沈墨言那只手搁在锦被上，张开又收拢的动作停了两息就没了动静，手指微微蜷着搭在绸面上，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我跨过门槛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凉的。和昨夜在甬道里摸到的那只滚烫的手截然不同，此刻他的手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骨节硌着我的掌心，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但他在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微微的光在那两潭深色里面晃动，像水底深处亮着一点极远的灯。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声比蚊子嗡嗡大不了多少："碎了？"
我点头。手心张开给他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碎屑，混着干涸的泥浆。沈墨言的视线落在我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眼底那一点光忽然漾开了，抿着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确实在笑。他费力地抽出手指，用指尖在我掌心轻轻碰了一下，沾了点粉末凑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垂下手搁回去，闭了闭眼睛。
那一下闭眼让我心头猛地一紧。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些，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被风吹散了一片。他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她……散了？"
"散了。"我说，"珠子碎了。她从井口那条缝里碎掉了，落回井底去了。"
沈墨言听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的肩膀往下松了一截，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提着后领拎着的人终于落了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气若游丝的动静。他在好转。那股从他身体里被抽走的活气，随着珠碎母散，或许正在慢慢归还给他。
我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起身倒了杯温水端过来，用勺子一点点喂到他嘴边。他啜了两口就偏过头去，又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投向窗外亮起来的天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碗粥还在床头搁着，喝了小半碗就凉透了。青杏过来说厨房蒸了蛋羹，问要不要端来，我说再等等。沈墨言靠着床头半睡半醒地养着神，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地闹着。
阳光挪到正午的时候，沈老爷回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由远及近，步子迈得沉稳，衣摆拂过青砖的轻响。门被推开，沈老爷高大的身形堵住了一半日光，他往里探了探头，目光从沈墨言脸上移到我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个来回。
"墨言精神好些了？"他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关切但不过分热络。
"能坐起来了，喝了粥。"我说。
沈老爷点了点头，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坐在日光里，而我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沈墨言闭着眼，像是睡过去了，呼吸匀长平稳。屋子里就剩我们三个人，安静的间隙里我能听见沈老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媳妇。"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昨晚上你没在房里睡。"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笼在椅背的影子里。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沈墨言被子上，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我去后院走了一趟。"我说。
沈老爷叩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转过来看着我，那两道浓眉底下的眼珠子在日光底下灼灼发亮，和昨天早晨审视我时一模一样的目光，但今天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磨去了一层漆之后露出来的底色。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是笑，更像一种确认。
"后院那棵槐树。"他说，语气平铺直叙的，"今早树根底下翻了一大片土出来，铁铲扔在旁边，铁棍也扔在旁边。福伯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他还说，那口井的盖子被人掀开过。"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沈墨言的呼吸依然平稳地响着，他闭着眼，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沈老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日光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嘴角那个弧度渐渐收平了，眼皮垂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媳妇。"他说，"你来之前我找人看过你的生辰八字。你属木，生在寅时，命里带水。那道士说你是最合适的一个。我花了八百两把你爹说动的，后来又加了两百，凑了一千两。"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像叹气。"墨言他娘当年也是这个命格，属木，生在寅时。我娶她的时候也是冲喜，她嫁进来的第二年就生了墨言，生完人就没了。后来那道士跟我说，命格相合的人才能压得住地底下那些东西。所以我给你爹的是一千两，给前头四个的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他把话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我攥着椅子扶手，指尖发白。沈老爷把脸转向窗外，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线。他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比方才轻了些："你昨晚把她弄没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说完之后他转回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混着某种近乎于困惑的、微不可察的茫然。
"我花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我找了五个这样的姑娘。"他说，"你一夜工夫，全没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沈墨言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无意识的动作。沈老爷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墨言那张削瘦苍白的脸。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墨言露出来的肩头，动作很轻，指腹蹭过绸面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我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和微微耷拉下来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慢慢攥紧又松开的手。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侧脸对着我。日光从门框外面灌进来，把他半边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茶凉了就让人换一壶。"他说，"你陪着墨言好好养。别的……不用你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