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贴着我耳膜往里钻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伸出去了。指尖离那颗珠子只剩不到一拃的距离，绿光照在珠子表面泛着温润的柔光，像一块被水养透了的老玉。我盯着它，脑子里那个声音软软地缠着我的意志往深处钻，它在重复那句话，轻飘飘地裹着甜腻的气息，说拿起来就好了，拿起来之后什么都有，他活你也活，那四个人的命数都归你，你拿走就行。
我的手指又往前探了半寸。
然后另一截指尖触到了我的指背。冰凉冰凉的，细细的，从我身后探过来，搭在我右手无名指的指节上。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贴上来。可那股凉意顺着接触的那一点猛地往我骨头里渗，整条手臂像被丢进了冰水里，一个激灵从指尖窜到后脑勺。
我猛地缩回了手。
身后那截冰凉的指尖从我指背上滑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收走了。我猛地转身，绿光照亮的石室角落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我的右手背上多了一块东西——一张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搁在我手背上，像被人轻轻放上去的。纸片被潮气浸得半软，边角泛黄，拿起来的时候差点碎了。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面上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女子的手笔。字迹被潮气晕开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莫信她。珠碎人活，珠存人亡。我是婉娘。她吃了我的魂，我知她。"
我攥着那张纸片，指节攥得发白。纸片右下角还缀着半枚模糊的印痕，像是拇指按上去的，但已经被潮气化得只剩一圈淡淡的轮廓。昨晚那只从洞口伸出来等着的手，套着翡翠镯子的那只手，摊开掌心朝我勾了两下方向之后又沉下去了的那只，是来给我送这张纸的。
我重新转向那口井。井盖斜斜地卡在井口上，那条缝隙里渗出来的暗沉东西还在蠕动着，那张模糊的脸又往前凑了一截，五官依然化不开，只有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死死地对准我。它看到我手心里摊开的那张纸片之后，整个暗沉沉的身躯猛地往后缩了半尺，像被烫了一样蠕动着往井口里面退。那张脸上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发出的声音尖利了许多，带着一种指甲刮过瓷器般的刺耳："她骗你。她早就不是婉娘了。她吃我的时候我就把她吞干净了，那个壳子里啥都没剩下。她在墙里待太久了，她分不清自己是谁。你听我的，我的声音你认得——我昨晚上跟你说话是哪个调子你还记得？"
它说着说着那声音又软下来，揉成一团棉花往我耳朵里塞："你听，这才是我的声音，软的，暖的。刚才那截冷冰冰的指头碰你，凉不凉？凉的就不是好东西。你信她干什么呢？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知道，我是沈家的媳妇，我是你夫君的娘。我不会害你们的。"
我攥着那张纸片往后挪了一步。它看见我后退，暗沉沉的身躯猛地又往前探，井盖被顶得"嘎"地响了一声，歪得更开了些，缝隙里露出底下更深更黑的一团东西在翻涌着。它那张模糊的脸凑得比方才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那些五官轮廓底下一层细密的、蠕动的暗色丝线，像无数根极细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游走。
"你站住。"它的声音尖起来又压下去，像一把钝刀在肉上来回锯，"你回来。你回来拿了珠子走人。我让你出去。不然我把门封死了你就永远待在这儿，跟她们四个做伴。你选。"
"你封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着，但好歹吐出了完整的字，"你把自己卡在缝里了，你上不来也下不去。你连自己放出来的绳子都收不回去，你拿什么封门？"
它那张模糊的脸猛地一僵。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有鱼猛地翻了个身。
"绳子。"它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冷得刺骨，"那绳子不是我放的。谁给你放的绳子？"
我没有回答。我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面。珠子还在井口边沿的石板上搁着，绿光照着它温润光滑的表面。我把那张纸片小心地叠好塞进袖袋最深处，然后伸出手去够那颗珠子。
指尖触到珠面的一瞬，整口井剧烈地震动起来。井盖"哐当"一声巨响往旁边弹开了半尺，那团暗沉的东西疯了一样往外涌，那张模糊的脸在我的脸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咧开了嘴，露出里面一个黑沉沉的、深渊般的洞。那声音从我面前炸开来，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你摔了它他就死！你亲手摔了你夫君的命！你下得去手吗？？"
我攥住了那颗珠子。入手温热的，光滑得像一块被含了许久的糖球，隐隐有一种搏动的力道从珠子内部传来，像一颗蜷缩的心脏在我掌心里跳。
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暗沉东西朝我扑过来了，模糊的五官在扑过来的瞬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涌出更黑更稠的液体。那张咧开的嘴几乎要碰到我攥着珠子的那只手了。
我闭上眼，把珠子举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脚下那块青石板上狠狠摔了下去。
瓷片碎裂般的一声脆响。
珠子砸在石板上炸成了碎末，白色的粉末混着某种透明的液体四散迸溅。与此同时那团暗沉沉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不是人嗓子里能发出的嘶叫，整间石室的绿光石头同时明灭闪烁，墙壁上那四个人形凹痕里的黏液"哗"地涌了出来，像四道喷涌的暗河顺着墙面往下淌。
那团东西从井口裂缝里猛地往外鼓了一下，又猛地缩回去，鼓一下缩一下，像一只被抽空了气又被灌满的气囊在反复撑破的边缘。那张模糊的脸在反复膨胀收缩的过程里终于清晰了一瞬——我看见了她的五官。细长的眉，略显削瘦的颊，嘴角一颗小小的痣。长得和沈墨言有五分像。但那面容只清晰了一瞬间，下一秒就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从边缘开始裂解，一块一块地碎成细小的暗色颗粒，纷纷扬扬地落回井口深处。
暗色的颗粒越落越快，那团东西越来越小，像一捧被筛子筛漏了的沙。井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像什么东西在坍塌。四壁的绿光石头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只剩井口边缘那几颗，还散发着微弱得近乎熄灭的余晖。
我瘫坐在石板上，手心里还攥着一把白瓷般的粉末碎屑。整间石室安静下来了，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和心跳声。井口那道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了，黑黢黢的，空的，再没有东西涌出来。井盖歪在旁边，石板上那道裂缝里干干净净。
我撑着石板站起来，膝盖软得像泡了水的纸。转身挤过那道砖缝回到甬道里，摸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到拐角处我喊了一声沈墨言的名字，没有回应。我蹲下去在那片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湿泥和粗粝的砖面，但什么都没有。人不在那里了。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摸到那根垂下来的绳子攥住了往上爬。手臂酸得几乎使不上力，每一寸上升都像在锯着自己的骨头。顶端的洞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灰白的天光从那个缩小的圆圈里灌下来。
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着一层鱼肚白，云层散了大半，疏疏朗朗地铺着几缕淡灰的薄云。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横在泥土上，横在洞口边上，也横在我沾满泥浆的手背上。
我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接着是人活动的响动，门扇开合的吱呀声，仆役洒扫的沙沙声。这座宅子醒了。
我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撞见了福伯。他提着一只空木桶，正往后院那个方向去。看见我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脚，木桶"哐"地搁在地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来来回回地滚了两圈。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彻底亮起来了，把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根一根地照亮。然后他弯下腰提起木桶，侧过身从我旁边让了让，低着头哑哑地说了一句："少夫人，茶在廊下，今早沏的。"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极淡的腥气，从他那只木桶里渗出来的，和昨晚井口涌出来的那种甜腻腐烂的气味一模一样。但我没有回头。我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空旷的回廊，走回正院那间卧房的门口。
门开着。青杏正端着水盆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少夫人您起了？少爷今早精神好多了，方才喝了半碗粥呢。"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沈墨言靠着床头半坐着，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睁开了，黑沉沉的瞳仁转向门口，对上我的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近乎于笑的弧度，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冲我抬了抬右手，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搁在锦被上，五根手指慢慢地张开，又慢慢地收拢。像是想握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