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解"字嵌在树皮里,笔画深得像要透进树心里去。我摸着那些刻痕的边缘,粗糙的木质纤维翻卷出来,有些地方还留着细碎的木屑,刻上去的时间不算太久,至多三五天之内。可昨夜我靠着这棵树的时候什么都没摸到,那时候树干背面还是光秃秃的。字是我从地底下上来之后才刻上去的。
谁刻的?答案呼之欲出却让我后背寒意更深——沈墨言被他娘缠住脚踝拽回地底之后,又出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地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出来了,在树上刻了这个字,再把铁铲放在树根底下。那个往洞口外推青砖、在蜡烛上抠字的活人沈墨言已经被拽回地底下去了,那现在能出来刻字的,还剩谁?
我攥着铁棍回到洞口边上蹲下。那半截蜡烛还搁在洞口边缘,月光没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靠手指去摸索洞口的轮廓。指尖碰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湿的,黏的,和昨晚石室里那种黏液触感一样。我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屏住呼吸去探。指尖沿着洞口边缘摸了一圈,在昨晚被我撬开的那块砖的缺口处,摸到了一根绳子。
绳子从洞底垂上来的,麻绳,小指粗细,粗糙的纤维扎着手掌。我用力拽了拽,绳子绷紧了,下面坠着什么重物,沉甸甸的。我又拽了两下,底下传来轻轻的晃荡感,绳子在洞里来回摆动着。
有人从底下放了根绳子上来给我。
我攥着绳头,蹲在洞口边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树皮上刻的是"解",地底下垂上来一根绳。前者是命令,后者是通道。两样东西摆在我面前,催着我做那个决定。下,还是不下。下了之后怎么上来?上面那把铁铲还搁在泥土上,如果洞口的砖被人从底下重新封死,我被困在下面了怎么办?
可不下的话,我今晚离开这个院子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沈墨言依然瘫在床上人事不知,沈老爷笑眯眯地拿燕窝喂我,福伯拎着水桶来给槐树浇水。这个局周而复始地转着,等我成了墙里第五个空壳,他们再去找第六个。我在这个宅子里多活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饵。
绳索的那一头忽然动了。绷紧的绳身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底下拉着绳子轻轻晃荡着催我。那晃动带着一种微微的急切,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我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把铁棍别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翻身挂进了洞口。脚往下探了探够不到底,我整个人悬在绳子上晃晃悠悠地往下降。洞壁的青砖面粗粝地刮着我的肩膀和后背,那股潮湿腐烂的甜腥味越来越浓,灌满鼻腔,呛得我干呕了一声。
绳子大概降了两丈深,我的脚尖碰到了实地。软泥,黏糊糊地陷下去半寸。我松开绳子仰头看头顶,洞口已经缩成了一个豌豆大的光点,微弱得近乎不存在。四周是全然的黑暗,只有风声从头顶那点缝隙里灌下来,呜呜地响着。
我摸索着把铁棍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当拐杖探路。脚下那条甬道和昨夜走过的大致方位相同,我凭着记忆往石室的方向摸。走了没多远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声音,极轻极细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就在前方不远处,节奏很慢,忽长忽短,像是有人在忍着痛竭力控制自己的喘息。
我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摸过去。铁棍探路碰到了一面墙,我沿着墙根拐了个弯,呼吸声就在这个拐角后面。我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确认那声音的方向之后把铁棍竖着挡在身前,慢慢探出半个身子朝拐角后面看。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但我伸出去的铁棍尖头碰到了一样软的东西。触碰的一瞬间那个人闷哼了一声,是人的声音,喉咙里压出来的痛哼,带着一点呼吸被堵住的呛咳。
"谁?"我低声问。
拐角那边的呼吸声骤然顿住了。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沙哑的、虚弱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的声音:"你……下来了?"
是沈墨言。
我绕过拐角蹲下去,伸手胡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手掌碰到了他的肩膀。他身上那件深色长衫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底下骨节分明的手臂上。我的手指往上摸到他的脸,脸颊滚烫,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我的声音劈了叉,又惊又急,"怎么没回那间石室?"
沈墨言的咳嗽声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像胸腔里堵了什么东西。"她……不让我回去了。"他说,气息断断续续的,"我娘把井盖掀开了。石室……封了。"
"她出来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没全出来,半截。她把前四个墙里的……空壳吃了,凑足了力气把井盖顶开一条缝。那条缝里头的东西她不敢碰,就缩回去拿砖把石室的通路堵死了。我被关在外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攥着我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些,滚烫的掌心贴在我皮肤上。"我等你等了两天。那个字你看到了?"
"解。"我说,"解什么?"
黑暗中沈墨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股呛出来的气音。"解她。"他说,"她出不来了。井盖掀开半截,她本来该爬出去的,可她把自己卡在那条缝里了。现在前四个空壳的魂散了一半在她身上、一半在井底下,两头拽着她,她上不来也下不去。你得去把那口井的盖子彻底掀开。"
"掀开了呢?"
沈墨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忽然矮了下去,轻得像叹气:"掀开了,她就散了。埋在底下二十几年的怨气见了天光就只能散掉。井底下那颗珠子我放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我扶着他的肩膀等他平复。咳嗽声停下之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小时候病得最重的那年,我爹从外面请了个道士来。那道士说地底下压了东西,要封就得用命去封。我爹舍不得自己的命,就拿了我娘的命压上去了。我娘就是被我爹亲手封进那口井里的。"
沈墨言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脱了,垂下去落在湿泥里。"珠子是我后来放的。我十五岁那年……那个道士又来了,教我做了一颗珠子,封着那四个新娘的命数,放进井里镇着。可那珠子镇不住她太久,她太饿了。她吃了四个空壳的魂之后把我从井盖边上扯下来塞进那四个空壳里待过一阵,我亲眼看过她们在墙里面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什么?"
沈墨言把那只滚烫的手又伸过来摸索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又烫又急:"她怕命数从她身体里被抽出去。那颗珠子镇着她、喂着她,可她吞进去的命数都在珠子里存着。你去把井盖掀开,那颗珠子就会顺着她爬出来的那条缝滚出来。你拿到珠子就别撒手,攥紧了往地上摔。摔碎了,她身上的命数就散了,她就散了。"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指节硌着我的骨头。"你摔完了就从原路往上爬。绳子我重新拴过了,上面那截我绑在槐树根上了。你上去之后别回正院,直接从后门走,天亮之前出了沈宅就安全了。"
"你呢?"
沈墨言沉默了一瞬。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急促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我留在这里。她散的时候我身上的命数也要跟着散。到时候我就变回那个躺在床上的样子了,瘫着,不会动,像活死人。我爹还会想办法续我的命,但那是他的事了,我管不了了。"
他松开我的手,往外推了一下。"去吧。井盖掀开之后你动作要快,珠子滚出来你抢到就摔,别停。石室里的砖我拼了命挪开了一条缝,你能挤过去。"
我攥着铁棍站起来。铁棍另一头抵着湿软的泥地,我迈出的第一步踩下去险些滑倒。沈墨言在身后没有再出声,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跟着我。
我摸着甬道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几十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光缝,绿色的,荧荧的,就是从石室方向透过来的。缝隙果然很窄,我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肩膀刮着两侧粗糙的砖面,喜服的料子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挤过去之后绿光猛地充满了视野。石室里那些荧光石头又亮起来了,把整个空间照得幽幽惨惨的。那四个嵌在墙里的新娘不见了,墙面上只剩下四个空荡荡的人形凹痕,边缘还残留着暗色的黏液,正顺着砖缝往下滴。
正中央那口井的井盖被顶开了半截,像一扇被掀歪了的门板,斜斜地卡在井口上。井口里涌出来的一团暗沉沉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着,边缘糊着灰白色的雾。那团东西的正面有一张脸的形状,五官模糊得像化开在水里的墨,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黑沉沉的、没有眼白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正直直地对着我。
那张脸的下方,井盖边缘的缝隙里,滚出来一颗圆润的珠子,在绿光底下泛着温润的、近乎于玉的白。它滚出来一两寸远就停住了,搁在井口边沿那块湿滑的石板上,安静地等着谁去捡它。
而那团暗沉沉的东西动了。那张模糊的脸朝我的方向凑了凑,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亮光。它张开了嘴——或者说,做出张开嘴的形态——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我昨晚听过一次的那个声音,又软又黏,贴着我耳膜往里钻。
"别摔。"它说,"你摔了,他就活不成了。你拿起来,揣着,他就能活。你把我放出去,他也活。你俩都活。那四个人的命数归你,珠子里的东西归我,两不耽误。你伸手拿起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