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在天边堆了整整一夜,厚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寅时初刻,我站在门缝后面仰望那片漆黑的天幕,心里凉了半截,云不开我就什么都等不到。沈墨言在蜡烛上刻下的那句话里时间和地点都有了,唯独这个"云开"最不可控。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荡,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摇曳。我缩回门内合上门扇,靠着门板蹲下来。再过小半个时辰寅时就要过了,如果那片云始终不散,我今晚就算白等了。可急也没用,我只能蹲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耳朵听着屋外一切细微的响动,指腹反复摩挲着袖袋里那半截蜡烛的断面。
风忽然大了。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窗帘猛地鼓起来又塌下去,一股湿润的凉意灌进屋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透过窗帘掀开的那道缝隙,我看见夜空中那层厚云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银白的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像一匹泼出去的绸缎。
云开了。我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往外冲。走廊里空无一人,两盏灯笼还在晃荡着发昏黄的光,夜风灌满了整条回廊,吹得我衣摆翻飞。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径往后院跑,跑过月洞门,跑过假山,脚下青砖缝里的苔藓滑得险些让我摔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出现在前方的月光底下了,枝桠虬结,树冠黑沉沉的,像一个蹲着的巨兽。
我跑到树底下停住脚,弯腰喘了几口气。月光正从云层裂隙里倾泻下来,把整棵树和树根周围的泥土照得清清楚楚。我蹲下身,目光在树根四围搜了一圈,昨晚被我刨过的那片泥土平平整整的,福伯填回去之后又踩实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来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在树干背面,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片颜色不太对。我绕到树干的另一侧蹲下去,伸手摸进那片阴影的底部。指尖触到一样硬物的棱角,冰凉的,带着湿漉漉的露水。我把它抽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把生了锈的旧铁铲,刃口缺了几个豁,木柄被露水泡得发胀。
铲子斜靠在树根和泥土的夹缝里,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有人来过。在我之前有人来过,把这把铁铲放在这里等我。我攥着铁铲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放铲子的人是谁。沈墨言从地底下出不来,沈老爷出了门,福伯不至于帮我到这个份上。那究竟是谁?
没时间多想了。月光还在,云层裂隙正在慢慢收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合拢把光遮死。我攥紧铁铲,对准昨晚刨过的那片泥土狠狠扎了下去。铲刃破开表层的浮土,阻力不大,我使劲往下踩了两脚,把铁铲整个插进土里再往外一撬,一大块潮湿的泥土翻了上来。
我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挖。铲刃碰到硬物时发出的闷响让我心头一跳——那块青砖还在原地,嵌在泥土深处纹丝未动。我沿着砖的边缘把四周的土全部清开,露出它完整的一块长方形轮廓。但它嵌得太紧了,我用铁铲从侧面撬了两次都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一样长在地底下。
就在这时铁铲的木柄触到了什么。在砖的右侧边缘下方,泥土里埋着另一根细长坚硬的东西,比木柄结实得多。我放下铲子用手去扒那附近的土,把那根东西从泥里拔了出来。
是一根铁棍。食指粗细,一头磨得很尖,另一头弯曲成钩状,锈得黑沉沉的,但入土的那截尖头却磨得锃亮,明显是被人近期用过。我握着那根铁棍重新凑到青砖边缘,把尖头插进砖缝底下使劲往上一撬,"嘎"的一声闷响,砖动了。松了半寸。
我换了个方向再撬,砖又松了些。月光正从云层裂隙里一寸一寸地缩减,光线在暗下去。我咬牙使足全身力气狠狠撬了第三下,那块青砖"噗"地向外翻倒,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月光沿着洞沿照进去一尺来深,照见洞壁内侧青砖上湿漉漉的反光,还有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烂甜腥的气息从洞底翻涌上来。
和昨晚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把铁棍搁在洞口边上,跪趴在泥土上探身往下看。洞口比我昨晚爬出来时窄了些,像是从里面被人重新堆过砖,只留了窄窄一条通路的尺寸。月光照不了太深,底下两三尺之后就全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从袖袋里摸出那半截蜡烛,又摸遍了全身找火源,什么都没有。昨晚那盏油灯留在上面那间屋子里了,我忘了带火镰。
洞底忽然有了响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泥土上缓慢地拖行,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那声音和昨晚床底下的拖拽声一模一样,只是从这里传出来听着更闷,像隔了一层肉膜。我趴着听了一会儿,拖拽声越来越清晰了,且方向明确——正从洞底往上爬,沿着洞壁一点一点地靠近洞口。
我往后猛地缩了半步,后脑勺撞上了老槐树的树干。月光此刻已经缩成了一缕,那道裂隙正在合拢。洞口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黑乎乎的一团,轮廓模糊,边缘弥漫着一缕灰色的雾。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哼唱。从洞里飘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女人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随着那团黑影的上升越来越近。我的后背死死顶着槐树干,动弹不得。
哼唱声忽然停了。那团黑影停在洞口底下约莫一尺深的位置,不再往上爬了。它停顿了几息,然后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细细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腕子上套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只手在月光照不到的边缘停着,轻轻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根纤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着,像在等什么人往它掌心里放东西。就那样静静地摊着,不急不躁地等着。
我浑身的寒毛全立起来了。那只手我见过,昨晚在地窖里那四套嫁衣旁边,那截露出来的苍白手腕上套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那是第一个新娘婉娘的手,嵌在墙里四个中的一个。
那只手在等。它摊开掌心对着我,纹丝不动。月光缩得只剩一条线了,马上就要彻底合拢。在最后的银白光线即将熄灭的那一瞬,那只手的指尖忽然往我这边勾了勾,一下,两下。然后整团黑影猛地沉下去了,拖拽声重新响起来,迅速远去,像被抽进了井底。
洞口重新黑透了。月光彻底灭了。我喘着粗气瘫坐在泥土上,后脑勺抵着槐树粗糙的树干。那把铁棍搁在我腿旁边,冰冷的金属触着我的小指。
刚才那只手的动作,我忽然明白了。它朝我勾手指的方向不是让我过去,而是指向了我身后——槐树树干的正背面。我把铁棍重新握紧,转身绕到树干另一面,伸手在那片潮湿粗糙的树皮上摸索。摸了没几下,指腹触到一道深深的刻痕。我顺着那道刻痕往下摸,越来越多的笔画在树皮上蜿蜒,深深地嵌进木质里,像被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
树皮上刻着一个字。一个笔画繁复的字,刻得很深很深,大半个树干都被那几道刻痕贯穿了。我摸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心里描摹出来,最终确认了它的形状。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