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沈墨言的手,掌心里那两道笔画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肤上。走、等两个字,朝相反的两个方向把我拽着。走要走到哪里去?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的食指在我掌心划完之后就垂了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死寂。我低头看着他那张病入膏肓的脸,眼皮薄得能透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呼吸之间的起伏细得像游丝,和昨晚那个满院子带我跑的人判若两具躯壳。
福伯还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得到他那两道目光钉在我的后脑勺上,不催促也不离开,就那么沉默地杵着,像一截钉在门框里的木桩子。我把沈墨言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了被角,转头对福伯说:"我在这儿陪着他,你去忙你的吧。"
福伯的眼珠子动了动,从左到右滚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少夫人守了一夜了,也该歇歇。老奴让人把隔壁屋子收拾出来,您在那儿躺一躺,少爷这边有丫鬟守着。"
"我不累。"
福伯的嘴唇抿了抿。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微微地又堆深了一层,像是有什么话在齿间碾了两遍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躬了躬身,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的白亮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那条缝正对着屋里的床。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从袖口里把那半截昨晚揣进来的蜡烛悄悄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指尖摸索着断面的纹理。残蜡的断面粗糙不平,确实有刻痕,但太浅太碎了,我摸了几遍也辨不清究竟刻了些什么,只隐约摸出一个弯钩的形状,像半个"月"字,或者"用"字的起笔。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光带。我把蜡烛举到光底下眯着眼细看。刻痕是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深浅浅,看得出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上去的——沈墨言右手那五道抓痕还在渗血的时候,他用左手食指在这截蜡烛上抠了字。刻痕一共三组,分布在断面不同的角度上,有的被蜡油糊住了,辨不清全貌。我凑近了挨个儿辨认,第一组是"寅",第二组是"槐",第三组只剩下半个"雨"字头,底下被蜡油封死了,看不出来。
寅。槐。半个雨。我捏着蜡烛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寅是时辰,凌晨三点到五点。槐是那棵老槐树。那半个雨字头能是什么?霞?雷?露?他留给我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还有半个字,让我等到寅时去槐树底下找答案。可蜡烛只有半截,上面的刻痕太容易被忽视,若非我昨晚亲手摸过那个断面,恐怕怎么都不会往这上面想。他在那个地方、那种处境底下,把赌注押在了我能摸出来上面有字的可能性上。
我的指腹摩挲着那半个字,忽然停住了。雨字头底下那块糊掉的蜡油,边缘不太对劲。我拿指甲尖去挑那块蜡,挑了七八下才把那层凝结的蜡壳剥开,底下露出来的笔画比我想象的多。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黏在一起刻的。我把蜡烛侧过来迎着光看了又看,终于辨清了——"寅时槐下云开"。六个字。
寅时槐下云开???
云开??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让我等到云开。天上云开是要下雨还是要放晴?廊坊这个时节的寅时天将亮未亮,若逢阴雨天,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我要等到云开,等到天光落在那棵槐树上的时候。
我把蜡烛重新藏进袖袋里,往椅背上靠了靠。沈墨言安安静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我盯着他那张削瘦的脸,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往一起拼。他娘在石室井盖下面,那些嵌在墙里的新娘是她的壳。他爹知道这一切,甚至从头到尾在维系这个局。福伯是看门人,是伺候那口井的仆人。而沈墨言本人,在这个局里充当的角色是什么?饵,他昨晚自己说的。沈家三代单传的根苗,靠新娘的命数吊着一口气活到二十五岁。可现在他娘说不想走了,要吃第五个。沈老爷说让他活,可活下来的那个沈墨言,半夜里会自己走到地底下去、回来之后又瘫在床上人事不知——那个"沈墨言",究竟还是不是他本人?
我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沈墨言昨晚在石室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前四个新娘的魂已经被他娘吃了,墙里的空壳只剩一点残留的呼吸。那她们的身份呢?她们的命数呢?被他娘吃了之后去哪儿了?嫁出去的命数收不回来,进了地脉就散不了,只能在一个地方待着——要么在墙里,要么在某个人的血肉里。
沈墨言的病就是靠那些命数填好的。他娘吃了四个新娘,把命数转给了他。所以他能站起来跑,能有力气推开我。可他娘不想走了,要吃第五个,吃了我,之后呢?她顶着我的命数从井盖底下出来,沈墨言就该回到床上躺着了。回来之后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还是沈墨言,但他身上那点靠新娘命数吊起来的活气被他娘抽走了。所以他活过来又死过去,像一盏油尽了的灯被人添一勺油就亮一阵,油烧干了又灭了。
而那个"活过来"的状态,到底是他本人,还是他娘借着他的壳子走出来的?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我嫁进来时沈墨言说的是"别怕,你是第五个",那时候他是哪个?是活的沈墨言,还是他娘出来走动的?他说"你们替她"的时候,那话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从他娘借着他开合的嘴唇里漏出来的?
我根本辨不清。那根蜡烛上刻的字,是沈墨言本人留下来的吗?还是他娘留来引我的?
日光在屋里移动,从地板爬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爬到了被子上。我坐在床边一步也没有离开,中间青杏端了午膳过来,我扒了两口米饭就搁了筷子。那碗燕窝沈老爷差人送来了,白瓷盅里盛着晶莹的汤水,浮着几颗枸杞,我端起来闻了闻就放下了。太甜了。那甜味比正常的冰糖燕窝浓上许多,甜得发腻,甜得让我想到昨晚石室里那股气息。
挨到申时,沈老爷派了个小厮过来传话说他出门访友去了,晚膳不必等他。天擦黑的时候福伯又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盏茶,在门口站了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沈墨言一眼,没说话就转身走了。那盏茶搁在门槛边上,白瓷的杯壁映着廊下的灯笼光,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始终没喝。
入夜之后宅子里安静下来。我合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耳朵竖着听屋外的动静,脚步声,风声,虫鸣,每一样都钻进耳膜里被放大。子时过了,丑时过了。月亮从窗帘缝隙里移过去又移过来。沈墨言在床上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寅时快到了。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两盏,昏黄的灯光照出空无一人的回廊。头顶的夜空里云层很厚,黑压压地堆叠着,把月亮和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等着天边的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