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那句话说完了,目光还是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吃定了我不敢再往下问的从容。他端起茶杯重新抿了一口,嘴角的纹路松弛下来,恢复成方才那副慈蔼长辈的模样。
我没退。
"公公说得好,"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撑着桌沿,"有些事不问比问好。可我已经刨了。昨晚上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我刨了将近两寸深。土底下有青砖,有烂掉的嫁衣袖子,还有一根蜡烛。福伯早上跟我说那根蜡烛是凭空多出来的。"
沈老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贴着他的下唇停了两秒,他缓缓放下了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蜡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心皱了皱,像在琢磨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烧了半截,在树根旁边。"我说,"公公,我夫君现在到底在哪儿?"
花厅里那股沉默又漫上来了。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里照进来,把沈老爷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年约莫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半点老态,但此刻眉心那道皱痕加深了之后,让他忽然显出了几分他那个年纪该有的疲惫。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很慢。
"墨言身子弱,"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收了几分,底下压着某种掂量的意味,"这些年全靠着药材和……别的法子养着。他夜里常常会自己下床走动,有时候走到宅子各处去,天亮了自己又躺回去了。伺候他的下人都习惯了。"
"他昨晚上到过后院吗?"
沈老爷的嘴角牵了牵,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刺:"媳妇,你才过门一天,对宅子里的事就摸得这么清楚了?"
"我亲眼看见他下去的。"
沈老爷的手叩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我,眼神里那层温煦的壳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漏出来的东西让我后背一寒。那眼神冷得很,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锐利,和昨晚喜堂上看我的那一眼如出一辙。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地底下有间石室。"我一字一字地说,"四面墙上嵌着四个穿嫁衣的女人。正中间有一口封死的井,井盖上面刻满了符号。我夫君在那间石室里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他从里面把我推出来了。"
我说完之后整间花厅安静了将近半盏茶的工夫。日光悄无声息地在地上爬行,从我的脚尖挪到了桌腿旁边。沈老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在重新估量一件货品的成色。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短促的气音从鼻腔里喷出来。他摇了摇头,拿手揉了揉眉心,那副疲惫又无奈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媳妇,你能把这个故事编得这么完整,倒是不容易。"
"我没编。"
"你病糊涂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背后的日光,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朝我走近了一步,语气又恢复成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宽宥的温和,"昨晚上洞房花烛,墨言那孩子病刚好,怕是折腾得狠了。你受了凉走了困,夜里做了梦,把梦当真了。这种事常有,你别放在心上。"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掌力不重,但落下来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我肩胛骨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去歇着吧。"他说,"我叫人炖盏燕窝给你送过去。养养神。"
他绕过我往花厅外走,脚步稳稳的,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侧对着我,日光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得棱角分明。
"媳妇。"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几乎算得上诚恳的意味,"你方才说的那些——地底下、石室、嵌在墙里的人——以后别跟任何人提。这宅子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出去了对谁都不好。你是沈家的少夫人,该替这个家着想。"
说完他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被清晨嘈杂起来的鸟鸣和下人洒扫的声响吞没干净。
我在花厅里独自站了很久。桌上的点心已经凉透了,那盏茶也早没了热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刨土渗进去的深色泥垢,怎么也洗不干净。沈老爷方才拍我肩膀的那一下,指尖触碰过的肩头位置现在还隐隐发烫。
福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花厅门外。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边,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底下眯成了两条缝。
"少夫人,"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嘶哑,"老爷让老奴带您去少爷房里看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福伯在日光底下看起来更老了,那张脸像揉皱了的宣纸,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东西。他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近乎敦厚的笑。
"少爷就在房里。您见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在前面领路,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我跟上来。我跨出花厅的门,日光猛地灌满了眼睛,我抬手挡了挡,从指缝间看见福伯的后背。他驼得很厉害,那件青灰色的布褂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肩胛骨的轮廓顶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
他把我带到正院东厢房的一间屋子门口就停下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和昨晚那间卧房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锦被,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是沈墨言。和昨天白天喜堂上那个瘫在担架里的人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整个人陷在被褥中间,瘦得像一张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
我走到床边低下头看他。他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昨夜那五道血淋淋的抓痕消失了,他那只手苍白、光洁,像一块未曾受过任何损伤的玉石。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那凉意透进我的指尖,让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少爷昨夜里受了些风,"福伯的声音从我身后幽幽地传来,"身子又不大好了。少夫人甭担心,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我攥着沈墨言冰冷的手,没撒开。他活着,脉搏在跳,很微弱,但确实在跳。可昨晚那个抓着我的手腕跑、把我从洞口推出来、在蜡烛上刻字的人,和躺在这里的这具躯体,是同一个吗?
福伯在我身后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攥着的那只手,在我掌心底下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沈墨言的食指在我手心里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像在写字。笔画很慢很轻,我屏住呼吸辨了半晌,认出来是两个字。
”走“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