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白发被我捏在指尖,烛火一晃一晃地照过来,发丝上染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不像人刚刚脱落的那种健康润泽,倒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了太久又晾干之后的样子,干枯、脆薄,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我把它放回床沿的雕花缝里了。没敢扔。“那根头发是沈墨言他娘的!”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烛台差点脱手。整张床都跟她有关,整间屋子都跟她有关,脚下踩着的每一块地砖底下都可能蛰伏着什么。我退到房间正中央站着,后背不敢碰任何一面墙,烛光照出的影子在我脚底缩成一团,懦弱得很。
我该怎么活过这个晚上。
福伯临走前说放心睡。这间屋子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那张床,我哪怕再累也不会蠢到躺上去。可站着也不安全,那声音能从床底下出来,就能从任何一面墙出来,从地砖缝里钻出来。我举着烛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柜子、屏风、梳妆台,每一样家具都让我觉得碍眼,都在暗处藏着什么。
最后我蹲到了墙角。后背死死贴着两根墙壁交汇的直角,烛台放在面前的地砖上,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整间屋子,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大床,盯着床底下那道狭长的阴影。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怕我眨一下眼睛的工夫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凑到我跟前。
就这样撑到了天亮。
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的时候,我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烛台烧了大半截,蜡泪淌下来堆了一小滩。我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整条左腿彻底麻透了,针扎似的痛从脚底板往上窜。
屋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了。脚步细碎,是丫鬟在洒扫。我打开门,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丫头正拿着扫帚在廊下扫地,看见我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慌忙低头唤了声"少夫人"。
"打盆水来。"我说,嗓子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丫头应声跑了。不一会儿端了铜盆和巾帕过来,低着头搁在廊下的架子上,又退了两步站得远远的。我弯腰洗脸的时候从水面倒影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头发散了大半,发髻歪到耳后去了,喜服上好几处刮破的口子,袖口和裙摆上全是大块大块的泥渍。
洗脸换衣裳的工夫我从小丫头嘴里套了几句话。她叫青杏,今年才十五,进沈家不到半年,是负责洒扫正院这一片的。我坐在梳妆台前让她给我重新梳头,透过铜镜看着她的脸,小丫头没什么城府,我问什么她答什么,就是有些事问到跟前她嘴唇就开始哆嗦。
"前头的少夫人……你见过吗?" 青杏的梳子在我发间停了一下。
"没见过。"她的声音细细的,"我进府的时候前头那位少夫人已经……不在了。"
"怎么不在的?"
铜镜里青杏的嘴唇抿了抿,眼睛往两边飞快地瞟了两下。"说是病死的。府里都这么说。但伺候过她的丫鬟后来都被打发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我没再追问。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日光已经亮堂堂地铺满了院子。沈家白日里看起来寻常得很,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仆役往来各做各的事,见了我都规规矩矩地行礼,看不出半点异样。我沿着回廊往外走,想找沈老爷问沈墨言的下落,走到前厅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福伯站在拐角处,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汤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往上升。他看见我,微微颔了颔首,把茶碗递过来:"少夫人,早膳备好了。老爷在花厅等您。"
我没接那碗茶。"我夫君呢?"
福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少爷身子还不爽利,在房里歇着。少夫人先用膳,用完老奴带您去看他。"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底下反而比夜里更看不清深浅,浑浊得像两潭搅浑了的泥水。僵持了几息,我伸手接过了那碗茶。
喝了两口才觉得胃里暖和了些。昨晚那场劫后余生的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散。福伯引着我往花厅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的时候他忽然放缓了步子,侧过头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清晨的鸟鸣盖过去。
"少夫人,今早老奴去给槐树浇水,树底下多出来一根蜡烛。烧了半截的那根。"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福伯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后脑勺对着我。他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少夫人,那根蜡烛是谁搁在那儿的?"
我没回答。花厅的门已经近在眼前了,门内传来沈老爷洪亮爽朗的笑声,像在跟什么人说着趣事。我攥紧了袖口被刮破的那块料子,上面的金线脱了丝,硌着我的掌心。
福伯推开花厅的门,侧身让到一旁。沈老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手里捏着杯茶,精神抖擞地冲我笑着:"媳妇来了?快来坐。昨夜歇得可好?"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点心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混着隔夜的茶味,让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沈老爷看着我,那两道浓眉底下的眼珠子灼灼发亮,带着某种审视猎物般的满意。
"墨言那孩子缠人吧?"他笑着啜了口茶,"头回当新郎官,怕是整夜没让你消停。年轻人嘛,身体好起来就贪欢,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捏着筷子,指尖发白。沈墨言昨晚生死未卜地消失在那个洞口里,他爹坐在这里笑眯眯地跟我说他儿子贪欢。而福伯刚才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树底下多出来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那根蜡烛是沈墨言从上面丢下来给我的。他还在底下。他还有意识。他还能往树根底下塞东西。
可他为什么塞的是蜡烛?烛身上的蜡已经烧掉大半,剩下的那截光秃秃的,根本没法再点。除非他想告诉我的是别的东西。那根蜡烛的烛身断面上,被人刻了字。
我昨晚上在洞口旁边翻滚的时候,手捏过那根蜡烛。当时太慌乱了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指腹蹭过断面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只是当时全副心思都在往外爬,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沈墨言在蜡烛上刻了字。他费尽力气把蜡烛塞出来,不是给我照明的,是给我传话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沈老爷被我吓了一跳,茶杯一晃泼了半盏在桌面上。他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不过眼底那点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怎么了媳妇?"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但还是把话说出口了:"公公,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什么,您能跟我说说吗?"
沈老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间花厅安静下来,安静得连窗外那只不知疲倦的鸟都不叫了。他手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袖口,又滑到我的腰间,最后落回桌面那滩泼洒的茶渍上。
"媳妇啊。"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沉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分量,"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你要为这个家好,为墨言好,就别刨那些不该刨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