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刚离开不久，身后猎棚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棚顶猛地窜起一团火，火头又急又高，把半边溪谷都映成了暗红色。草灰混着火星往上卷，像一片被撕碎的夜。
棚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极尖，开头像婴儿，中间变了调，末尾已经完全成了苏婉清的嗓子。像有人在火里被活活烧着，一边惨叫一边叫苏婉清自己的名字。
白灵当场捂住耳朵，整个人往下缩：“它在学我哭！不对，它在学苏婉清！它怎么会的！”
“别听！”许昭宁低喝一声，伸手按住白灵后颈，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苏婉清脸色煞白，可脚步没乱。那声音刮过耳膜，像把她的声带从喉咙里扯出来再烧。她咬紧牙，黄符在舌根下压着，苦味漫了一嘴。
林风走在最后，短刀反握。他的空间感知被火光冲得一阵一阵发烫，那东西被火卷住，在棚顶翻滚，形体忽大忽小，像一团正在融化的灰。它在叫，声音从苏婉清的哭喊慢慢变成一群孩子的笑，又变成无数脚掌拍打泥地的声音。
“别回头。”许昭宁说。
“它死了吗？”白灵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那么容易。”许昭宁说，“火只能赶它，杀不了它。”
“火是谁点的？”苏婉清问。
“它自己。”许昭宁说。
林风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去。那雾变了方向。
原本一直跟着他们的灰雾，像被什么吸住，正朝火堆反扑过去。灰雾贴着地面，一层一层涌向燃烧的猎棚，和烟混在一起，浓得发黑。
火势没被压下去，反而烧得更凶，像雾里有什么在助燃。
“雾被吸过去了。”林风说。
苏婉清也回头看了一眼。那雾已经不再追他们，像被那堆火烧出的气味勾走了。
火焰中飘出大量灰白色的烟，烟不往上走，而是贴着溪面、贴着地面漫开，像有手从火里伸出来，把烟往四周推。
“这烟不对。”苏婉清说。
“旧香灰烟。”许昭宁说，脸色终于沉下去，“那棚子里的草，早被香灰浸过。这一烧，烟里有旧香灰。雾会扑过去，因为那东西也吃旧香。”
“那我们不是能趁现在走？”白灵说。
林风已经想到了：“现在去旧石道取土，正好。雾被火吸住，泥偶也会被烟引过来。那地方反而空了。”
许昭宁摇头：“不行。”
“为什么？”林风问。
“烟会熏出更多泥偶。”许昭宁说，“旧香灰烟能把土里的东西醒过来。现在冒出来的不光是火，是引邪烟。过一会儿满山谷都是灰烟，你感知得到，到处都是香灰气，路都看不清。走旧石道等于往雾里钻。”
“那也不能等。”林风说，“雾已经不追我们了，这是最好的窗口。等火烧完，雾回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们看。”苏婉清忽然指着前方。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去。溪谷下游的岸边上，有一片地面正在隆起。泥土慢慢裂开，像有什么从底下往上顶。
裂口里冒出灰色的气，和火堆飘来的烟一模一样。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了一把空气，又缩回去。
“已经醒了一个。”许昭宁说。
远处，又一处地面开始动了。这次更靠溪边，泥被顶开，露出半截人形，浑身沾满黑泥，像从溪底爬上来。它没有站起来，只趴在地上，头朝火堆的方向，慢慢爬。
白灵攥紧苏婉清的手：“越来越多了。”
“过溪！”林风突然说。
许昭宁看向他。
“水能隔香灰。”林风说，“烟贴地走，但溪水急，烟过不了水面。我们站到对岸去，至少不被烟裹住。然后再绕远路去取土。”
“上游那座石桥已经断了。”苏婉清说。
“不用桥。”林风说，“我知道哪里最窄。就在前面，水到膝盖。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许昭宁只犹豫了一秒，点头：“你带路。”
四人朝溪边跑去。火在后面越烧越大，猎棚已经塌了，只剩几根梁柱在火里歪着。烟像雾一样漫过来，贴着地面，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白灵一只脚不敢用力，半靠苏婉清半被许昭宁架着。林风冲在最前，刀尖点着地，感知全开。他能感觉到那烟里的灰粒在往人身上扑，像极小极轻的虫。
“到了！”他停在一处溪面最窄的地方。
溪水比之前涨了些，浑浊发白，水下石头被冲得乱滚。许昭宁将白灵甩到背上，枪交给苏婉清。
苏婉清抱枪跟在后面。林风先下水，水没到膝盖，冻得人腿发麻。他回头一拉苏婉清，两人并排往前走。许昭宁背着白灵，脚步极稳，每一步都在等水势过去。
到了对岸，四人全身湿透。白灵从许昭宁背上下来，牙关打颤。许昭宁把枪接回手里，利落换了一排弹。
那烟果然没有过溪。灰烟停在水面上，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翻滚着往回缩。火堆方向还是亮的，但已经隔开。
“我们暂时甩开它了。”许昭宁说。
“只是暂时。”林风甩了甩刀上的水，“那火一灭，雾还会追。”
“所以别等。”许昭宁看着林风，“去旧石道，现在。你带路，我殿后。”
“白灵还能走吗？”苏婉清问。
“不能走也得走。”白灵说，牙还在抖，“我没事。你们走多快，我跟多快。”
苏婉清没说话，只把白灵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四人重新上路，沿着对岸山脚往北绕。火光被树影挡得断断续续，像有个人提着灯笼，在溪谷深处慢慢游动。
林风走在最前，呼吸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的感知里，地底有东西在醒，一个，两个，像埋在土里的旧种子被烟催开了。它们不追，不爬，只是在土里慢慢翻身，把脸转向火的方向。
“这地方埋了多少泥偶？”他低声问许昭宁。
“多到你会后悔知道。”许昭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