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沈枝没有主动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顾淮之也没有再提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面被修补过的镜子,裂缝还在,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还是早出晚归,她还是在玄关亮一盏灯放一杯水。那盏灯每天傍晚亮起来,每天凌晨灭掉,周而复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钟摆。
但沈枝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她某天傍晚放水杯的时候发现台面上有一小片被擦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腹把水渍抹了一下。她不确定那是他不小心碰到的还是故意擦的。还有一次她凌晨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口时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安稳一些,没有再翻来覆去。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走开,回到客房躺下来之后忽然发现——他最近没有胃疼了。她的粥已经很多天没有熬过了。那只白瓷碗干干净净地躺在碗柜里,碗底朝上,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沈枝一个人出了门。她坐了四站公交到了那家熟悉的医院,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黄。她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在候诊区坐下等着叫号。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冬天即将来临的干冷空气,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熟悉得像回到了一个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陈医生翻完她的复查结果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片子放回桌面上,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停在沈枝身上比上一次更长一些,像在观察什么东西。他说:"沈小姐,情况比上次复杂一些。我们上次讨论的治疗窗口期已经过了一半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不干预下去,我预计的时间可能要缩短。"
"多久?"她问。
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直接说:"一年到一年半。"
沈枝坐在那把硬塑料椅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听见自己说:"还是先开药吧。"陈医生没有再劝她,点了点头,低头开了药方递过来。他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沈小姐,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难处。但你什么时候想治了,随时来找我。我会尽力。"
她接过药方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陈医生"。
走出医院的时候冷风扑在她脸上,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拉紧外套领口,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站牌底下站着两三个人在等车。她没有走向公交站,而是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报了地址——不是顾家别墅的地址,是沈家老宅的地址。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之后她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慢慢流动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经过沈薇从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经过沈薇和她一起逛过的那条巷子,经过她十四岁那年盛夏第一次在沈家客厅里看见顾淮之的时候穿的那件灰衬衫的颜色——那种灰后来找不到了。她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它们从车窗外流过又消失了,像在手心里摊开的一把灰。
然后她哭了。沈枝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眼泪会在这个时候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然后滴在浅灰色外套的衣领上,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也落下来了,连成一条线。她没有擦,也没有把脸转开。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子终于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风涌进来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伸手从驾驶座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包纸巾,没有回头,只是把胳膊伸到后座方向晃了晃。沈枝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司机师傅的手背——粗糙的、温热的,像一面被晒了一整天的旧墙。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哑的。
她抽出两张纸巾按在脸上,纸巾很快被洇湿了,变得又软又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片正在融化的纸。她把那两张湿透的纸巾攥在手心里又抽了一张,眼泪还没有停。她又抽了一张。后来她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少张纸巾,只记得那包纸巾最后被她攥在手里,包装纸被捏得皱巴巴的,还剩最后两三张在塑料封口里露着白色的边角。
出租车开到沈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停了。她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巷子口。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橘黄色,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她没有走进去,就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老宅的大门关着,门廊的灯没有亮,整栋房子沉浸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栋没有人住的老房子。她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顾家别墅了。
回到家的时候顾淮之还没有回来。她换掉外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脸,然后走到客房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她握着笔想了很长时间才落笔:"今天去了医院,陈医生说我可能只有一年到一年半了。我问他能不能再开点药他说好。出门的时候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车上哭了。司机递了一包纸巾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是热的。他在开车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来把纸巾递给我。我在出租车上哭了大概十分钟,用掉了半包纸巾。剩下半包我攥在手里带回来了,放在包里没有扔。我回到沈家老宅门口站了一会儿但没有进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我好想见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她把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转向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落回纸面上。她补了最后一行:"我可能还要熬很多碗粥才能等到那个人。"然后把笔放下合上了本子。
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她后来一直留在她的包里。顾淮之从来没有见过那包纸巾。他从来不知道她在出租车上哭过那一场,也从来不知道她曾经坐在沈家老宅门口那条路灯下站了很久却没有走进去。后来那包纸巾在包里放了大半年,被其他东西挤压着越来越皱越来越薄,到后来她翻包的时候偶尔会碰见它,已经变得像一片叠起来的旧布了,那几道折痕被反复压过已经淡得快要消失。她一直没有扔掉它。
她把那包纸巾放回了包里,把包放回了衣柜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边还残留着那包纸巾塑料包装的触感——皱的,软的,被她的手指反复捏过。
那包纸巾后来跟着她去过很多地方。医院的走廊、沈家老宅门口的巷子、顾家别墅的客房。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偶尔会摸到它的塑料包装纸,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她知道那包纸巾永远不会再被打开了。但它一直是满的——满得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风从缝隙里漏进去又漏出来,什么也没有少。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哭过之后累了。她翻了一次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皮肤从外面慢慢吸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她还在继续睡着。窗外那盏路灯也亮了一整夜,和玄关那盏灯隔着两层楼各自亮着,像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