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晚宴是婚后第八个月的事。顾淮之的公司一个重要合作方办周年庆，邀请函送到家里来，烫金字体印着"顾淮之先生及夫人"，沈枝是在茶几上看见的。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没有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她去。是他先提起的，那天早饭时他喝了一口粥，说："周六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去。"她正在剥一颗水煮蛋，蛋壳一片一片落进碟子里，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停了一下才说："好。"
周六傍晚她换好裙子站在卧室门口等他。裙子是她自己买的，入秋之后在一家不大的店里一眼看见的，浅灰色，长袖，领口不高不低，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里侧过身看了一下，腰侧那一块布料和身体之间隔了一个手指宽的缝隙。她犹豫了一下，把裙子换下来想换另一件，打开衣柜看了一圈，又把这件穿回去了。她站在镜子前面拨了拨头发，又伸手抚平领口的一点褶皱。忽然想起那条项链——淡粉色珍珠的那条。自从生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大概被他收起来了。她有一瞬间想着如果戴上那条项链的话，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会在那个位置停一下。但她没有戴，她转身出去了，浅灰色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顾淮之已经在客厅等了。他穿着黑色西装，比平时更正式一些，领带深灰色，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瞬——从领口滑到裙摆又回到她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说："走吧。"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厅挑高极高，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沈枝跟在他旁边走进去的时候，香槟杯碰撞的声响、丝绸面料摩擦的细碎窸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搅动的光海。她端着一杯香槟，杯沿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真的喝进去。她站在他侧后方，他应付那些寒暄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偶尔有人把目光转向她她就笑一下，点一下头，说"你好"。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人群里走过来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脸颊微红端着半杯酒，隔了一段路就开始笑着扬手。他走过来和顾淮之碰了杯之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沈枝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笑了一下说："顾太太真是好气质，难怪顾总当年……"他话说了一半，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人听了之后表情变了一瞬，然后重新打量了沈枝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事。"哦——"他拉长了那个音，像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面熟，这眉眼……跟沈家那位大小姐真像啊。以前见过一次，印象很深。"
他用了"以前"和"沈家那位"这两个词，像是在谨慎地回避直接说出名字。但沈枝知道他在说谁。她感觉到顾淮之站着的姿势变了一点，肩膀的线条收紧了，下颌微微绷着。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动，但他握着杯脚的方式从指腹变成了指尖，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捏碎。
"顾总你说是不是，"那人还在笑着，"你太太跟沈薇真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句话落在空气中之后，周围那一小片的声音忽然变薄了。沈枝站在顾淮之侧后方，看见旁边隔着一桌的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移开了。她没有看向他们的方向，她的视线落在顾淮之的肩线上——那件黑西装的肩线本来平整地贴着，此刻微微绷了起来，从领口到肩峰的那一段布料被绷出两道浅纹。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像捏了一下又放下了。
没有"不像"。没有"你认错了"。什么都没有。三秒钟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但他的声音说的是："张总，那边王董在找你。"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那个中年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端着酒杯走了。顾淮之转回身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又收回来，垂了一下，最后他开口说："累了吗？"
沈枝正在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下颚到耳根之间的那条线绷着。他说了那句"累了吗"之后他自己好像也被那个问法轻微地扳了一下——他知道她刚刚站在那里听完了整件事却没有替她挡回去。她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只酒杯，在灯光下面指节泛白。她把那杯没碰过的香槟轻轻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声音不大不小："有点累了，我先回去。"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的唇线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也没有回头等他回应，她迈开步子朝门口走过去了。
高跟鞋踩在深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走得很稳。经过那几桌宾客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她只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替身""沈薇""嫁过来"。她的脚步在那个瞬间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还是同样的节奏，一步步走到门口去了。到了宴会厅门口，一个穿制服的侍者替她拉开门，她侧过身说了一声"谢谢"，迈步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灯光暗了一档。她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对着手机补妆。她看了沈枝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补她的口红。沈枝走进了电梯角落，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在电梯下降到三层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哭。眼睛里没有热意，鼻腔没有酸楚，什么都没有。但在某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胸口的温度在往下降，像一盏灯的灯芯被慢慢拧小了——光亮还在，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出了酒店大门，她上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看见她一个人出来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夫人回家吗"，她说"嗯"。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后座的窗玻璃，街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亮一下暗一下，像一串正在移动的省略号。她偏着头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点，把额头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皮肤往里面渗。她的手指伸到锁骨中间摸了摸那根不存在的项链——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有自己的一小块皮肤。她把手指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那截手指还是凉凉的，从车窗外面的夜风里带进来的凉意。
回到顾家别墅她下了车。门廊灯亮着，她进去之后没有开客厅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壁灯亮着。她把浅灰色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有一道浅浅的褶，是坐在车上压出来的。她伸手把那道褶抚平了，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没有上楼。
她坐在那里等着。不知道等什么，大概是等他回来，等他进门之后看见她还坐在客厅里会不会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外面偶尔有一辆车从门口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地板上快速移动又消失了。她靠着沙发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底下的那一小条黑暗，看着它什么时候会被外面的灯光照亮、然后门锁转动、然后他推门进来。她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听见了钥匙声。门锁转动、推门、他走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时稍重一些，大概后来又喝了两杯。他看见她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钥匙在手里攥着没有放进托盘里。然后他换了鞋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先开口了。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开腔的时候好像把什么沉的东西放下来了："那张卡片不是我写的。是秘书放的。我不知道。"
沈枝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仰头看着他，他的领带已经松了半寸，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白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的上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不像以前那样扫一下就离开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什么——等她问他一个问题，或者等他确认自己有没有得到原谅。
她说："我知道。"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他没有得到原谅，也没有得到不原谅，他得到的是"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着她再说点什么。但她没有说。他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他的背影顿在那里，背对着她。他没有回头，对着那面墙壁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太安静了，她还是听见了。他说："对不起。"
那两个字的尾音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然后主卧的门轻轻合上了。沈枝坐在客厅里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个等待被握住的位置。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玄关那盏小壁灯还在亮着，光线落在她手心里，一小片暖融融的淡黄色。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有极淡的烫伤印记，像一个缩小的、褪了色的月亮。她把手收回来合拢了，放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客房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晚上有人夸了我。他说我气质好。但后半句被咽回去了，因为有人告诉他我是替身。那个'替身'两个字他们没有说出来，但一直悬在空气中没落下来。他今天说对不起。等了很久很久。他站在楼梯口说的，背对着我，声音很小。我听见了。但我不知道他是替自己说的还是替那张卡片说的。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那条项链在盒子里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粉色的珍珠在丝绒凹槽里。它只在我脖子上戴过不到十分钟。后来他拿走了，不知道在哪里了。"
她写完那几行字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伸到黑暗中摊开五指，没有月光。她想起那颗珍珠的形状——圆的、光滑的、凉的。她慢慢把手合拢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玄关那盏灯还亮着。他可能不知道它亮了一整夜，也可能知道。但没有人去关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