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一席华筵,雪洗尘谤
书名:俩俩相望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5445字 发布时间:2026-08-30


时序入夏,暖风慵软,漫过上京十里长街,拂过朱墙黛瓦,揉碎了满城初夏的燥热。

唯独偌大的怀王府,清风穿廊,竹影婆娑,满院移栽的幽兰次第舒展,淡香萦绕亭台水榭,将整座府邸衬得清宁雅致,宛若脱离尘嚣的世外雅居。

今日,是怀王府数十载以来,最为盛大的一场私宴。

朱门大开,红毯铺道,车马如龙,冠盖如云。自清晨时分,上京各路权贵便陆续登门,宗室亲王、朝堂重臣、世家公卿、诰命主母、名门贵女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往日冷清肃穆、常年门可罗雀的怀王府,今日彻底打破经年沉寂。谁都知晓,怀宣王裴昭恒性情孤冷寡淡,心性淡漠疏离,年少成名、手握重权,却素来厌弃浮华应酬,寻常权贵雅集、世家宴饮,向来一概推辞,从不沾染半分风月热闹。偌大规制顶级的亲王府,数十载清冷孤凉,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车马盈门、满座高朋的盛景。

朝野上下,人人暗自唏嘘,这位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幼弟,半生孑然,无牵无挂,不恋红尘温柔,似是注定清冷终老,无人能让他破例分毫。可今日,他却为一人,倾尽府中人力物力,大开华筵,宴请上京半城权贵。

王府上下,唯有伴随裴昭恒长大、执掌全府内务的周嬷嬷,心底通透几分。

这场轰动京华的盛宴,无关庆典,无关酬宾,只为一桩事——为谢清鸢雪洗满身尘谤,堵尽悠悠众口,护住这桩皇家亲赐的婚约。

自春水湖刺杀风波落幕,已过半月有余。

当日漠北细作潜伏作乱,杀机骤起,目标直指怀宣王裴昭恒。谢清鸢无端卷入祸乱,于刀光剑影中挺身自保,却偏偏成了市井流言攻讦的由头。官府卷宗白纸黑字定案,祸起敌国奸细,与旁人无干,可人心偏见最是顽固,世人从来只愿相信自己臆想的是非,不肯正视确凿真相。

在此之前,上京无人不晓,娶妻当娶谢清鸢。

她是堂堂尚书府嫡长女,出身从来不是寻常名门可比,乃是上京最顶尖的皇亲贵胄根基。

祖母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血脉至亲,尊贵不移;生母是太后亲外甥女,天资温婉、品性端良,为先帝亲封为明娴郡主,尊荣加身,光环赫赫。

论辈分,当今太后是她的亲姨祖母,九五至尊的圣上,便是她的亲表舅。

而她自身,更是凭端庄品性、通透心性,得太后亲下懿旨,册封为静安县主。

一门三层尊荣,祖辈亲连皇室,母亲身负先帝册封的明娴郡主封号,自身又得太后册立县主,根正苗红,圣眷绵延,是实打实、无半点水分的皇亲贵女,身份尊贵,远超上京半数世家嫡女。

这般家世品性、尊荣气度,本该是被世人捧在云端的名门翘楚。

可一场无妄之灾,所有赞誉轰然倾覆。

市井坊间、深宅大院、茶楼酒肆,诛心流言层层蔓延。有人恶意揣测她借机攀附,有人肆意抹黑她心机深沉,妄言她借着一场刺杀博取王爷怜惜、谋夺王妃尊位。字字刻薄,句句偏见,生生将这位金枝玉叶的皇亲嫡女,塑造成了工于心计、投机钻营的功利之人。

短短半月,昔日人人称颂的静安县主,被满城蜚语缠裹,负重前行。

这些时日,谢清鸢闭门静养,极少踏出府门。身上刀伤渐渐结痂愈合,躯体伤痛日渐消散,可心底积压的郁结与委屈,却久久无法释怀。

她自幼被祖母与母亲悉心教养,恪守礼义,坦荡磊落,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半分钻营算计之心。可世人口舌如刀,流言蜚语能覆黑白,任凭她清清白白,依旧逃不过无端揣测与肆意诋毁。

尚书府内,祖母与母亲日日为她忧心焦灼。

祖母身居高龄,最是疼惜这个嫡孙女儿,每每听闻外界流言,皆是又气又疼,屡屡叹息自家孩儿太过善良,平白受此委屈。明娴郡主历经两朝,深知皇室颜面、世家声誉最是要紧,一边温柔安抚女儿心绪,一边再三叮嘱,此番王府盛宴,务必沉稳自持、端庄有度,无需刻意争辩自证,只需稳住心神,是非公道自有分晓。

谢清鸢尽数听在心底,压下满腹酸涩,敛去所有情绪,静静静待今日这场筵席。

此刻,怀王府内院花厅,静谧安然。

窗外暖风穿枝,草木簌簌,细碎光影落在窗棂之上,温柔静好。谢清鸢静坐窗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清茶,指尖轻贴微凉瓷壁,眸光淡淡望着院中风竹,心绪沉沉落落。

她知晓今日这场华筵,是万众瞩目之地。满厅权贵,人人各怀心思,先前那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心里早已先入为主,带着偏见看待自己。纵然她家世煊赫,有明娴郡主为母,太后是姨祖母,圣上是表舅,县主封号在身,可流言累积日久,若今日怀宣王不在席间将话说开,往后这些闲话依旧会如跗骨之蛆,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将杯中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努力压下心底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温润的杯沿,窗外暖风穿窗而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心底百转千回。她自问行事坦荡,从未有过半分投机钻营之心,可流言如刀,口舌杀人,任凭她再如何自持,也免不了被那些无端揣测扰得心神不宁。

前厅那边,车马之声渐渐平息。

怀宣王裴昭恒处理完门外迎来送往的一应琐事。今日赴宴之人几乎囊括了上京大半权贵宗室,王公、朝臣、世家主母、适龄贵女络绎登门,门前车水马龙,仆从往来穿梭,这般热闹景象,在素来冷清的怀王府,是前所未有的光景。

裴昭恒一身玄色织暗纹亲王常服,衣料暗沉华贵,金线织就的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清冷威严。宾客纷纷上前躬身见礼,他淡淡抬手应答,面上神色不见太多起伏,从容应酬,进退有度,可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安置在内院花厅的谢清鸢。

待稍稍安顿好前厅大局,将一众宾客交由长史代为招待,周嬷嬷便缓步上前,垂首压低了声音,恭恭敬敬地回禀:“王爷,静安县主已经安置在花厅等候多时。”

裴昭恒闻言,微微颔首,对身侧侍从交代几句,令其守在前厅照拂局面,自己便抬步,朝着内院花厅走去。

青石甬道两侧兰竹摇曳,清浅的草木沉香萦绕衣袂,是依照谢清鸢的喜好特意改换的香气。他步履平稳,步态从容,没有半分急切失态,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怀宣王模样,唯有极近方能窥见,眉宇之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悄悄泄露了他的心绪。

花厅的侍女见王爷走来,连忙轻手轻脚推开雕花木门。

谢清鸢听见脚步声,当即起身转过身来。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细碎金辉洒落,落在少女素雅的衣袂之上。一身月白绣兰广袖长裙,纹样清雅,没有繁复金线珠玉,简简单单,却自有沉淀于骨血之中的世家嫡女端庄气度。乌黑发髻之上,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素净淡雅,不见张扬。

裴昭恒缓步走到距她两步远的位置便停下,恪守男女分寸,并未过分靠近,嗓音压得低沉,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仅有二人能够听清:“外头闲言诸多,今日有我在,不必惶惑。”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不似世间儿女的甜言蜜语,却重若千钧,稳稳落在人心之上。

谢清鸢心口微微一颤,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他眉眼清凛,神色笃定,那双深邃眼眸沉静安稳,那份如山一般可靠的力量,顺着字句缓缓漫过来,稍稍抚平了她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她微微敛衽,屈膝浅浅一福,声音轻而沉静:“我明白,劳王爷费心。”

裴昭恒微微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语气平和:“随我入正厅吧。”

没有多余缠绵的交谈,没有私语缱绻。赐婚虽已下,大婚尚远,二人名分未定,时局纷乱、满城流言摆在眼前,二人都懂得克制自持,恪守礼教分寸。

谢清鸢轻轻点头,抬手细细理了理衣袖边角,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尽数敛于眼底,跟上他的脚步。

周嬷嬷守在花厅门外,看见二人并肩走出,连忙侧身,不远不近随行在后。

一路穿过曲折游廊,廊下悬挂的素纱花灯被微风拂动,流苏轻轻摇曳,兰竹香气阵阵萦绕鼻尖。越是靠近正厅,前厅方向传来的丝竹乐曲、谈笑喧哗之声也就愈发清晰,连宾客之间细碎的低语,也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谢清鸢跟在裴昭恒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她心里清楚,跨过这道正厅大门,便是要直面满厅王公权贵、世家眷眷,所有的猜忌、打量、蜚语,都会扑面而来。

裴昭恒似是察觉到她脚步极细微的一顿,行走之间,并未转头,头颅也没有偏向她分毫,只嗓音压得极低,借着行走风声掩护,再传过来一句:“放宽心。”

简短三字,转瞬即逝,很快消融在丝竹喧闹之中。

不多时,已经行至正厅高高的朱漆门槛之外。

厅内原本喧嚣热闹的人声,在看见那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休止,喧闹一点点,慢慢沉寂下来。

丝竹乐师手上的弦音渐渐低弱,最终彻底停下。

满厅宾客,目光齐刷刷,尽数投向门口。

上至宗室王爷、朝中重臣,下至世家主母、名门贵女,一双双眼睛,神色各异。有的满怀好奇,探头探脑;有的暗藏探究,上下打量谢清鸢的衣着神态;还有几位先前在私下散播闲话的世家夫人,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与讥诮;更有不少自幼便倾慕怀宣王的世家贵女,此刻神色微僵,指尖不自觉攥紧帕子,目光牢牢落在二人身上。

先前不少人只听闻流言,并未细细思量谢清鸢背后盘根错节的皇室亲缘,直到此刻站在大厅之中,回过神细细盘算,才猛然惊觉她身份何等贵重。太后的姨孙,圣上的表甥女,母亲为先帝亲封郡主,自身又得太后懿旨封为县主,这般出身,本就不需要靠着一场祸事去攀附任何人。一念及此,不少人心底先前的偏见,便已经松动大半。

那些私下流传许久的流言,在此刻,仿佛化作有形的尘埃,沉沉笼罩在整座大厅的空气之中。

裴昭恒脚步没有停顿,抬步迈入正厅,侧过身,伸手虚引,示意谢清鸢走到自己身侧。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他立于大厅正中,玄色衣袍威仪凛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厅内每一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清冷低沉的嗓音,清清楚楚响彻整座正厅,每一字,稳稳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今日设宴,一则答谢诸位前来赴宴,二则,有一事,本王要在此处说个明白。”

话音落下,满厅鸦雀无声,人人屏息,静待下文。

“春水湖刺杀一案,卷宗早已定案,刺客乃是漠北安插在上京的细作,目标本就是本王。谢姑娘不过恰逢其时,无端被卷入祸乱之中。坊间不少流言,妄自揣测,歪曲前因,污人清白。”

裴昭恒目光稳稳环视众人,语气不怒自威,字字掷地有声:“谢尚书之女谢清鸢,品行端方,名门教养,绝非旁人口中那般心机钻营之辈。圣上与太后下旨赐婚,亦是深思熟虑,本王心悦应允。往后,再有无根蜚语,肆意诋毁县主,便是与皇家赐婚的旨意作对。”

一番话说完,正厅之内,死寂良久。

在场不少人面色接连变化。先前私下嚼舌根的几位夫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迎上裴昭恒那双锐利清冷的眼眸。谁都没有料到,素来淡漠寡言、向来不近女色的怀宣王,竟会当着满京权贵的面,如此直白坦荡地站出来,当众为尚未大婚的谢清鸢洗去一身污名。

谢清鸢立在他身侧半步,心头汹涌翻涌。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收拢,眼眶有一瞬微微发热,一股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盘旋心口,却依旧牢牢忍住眼底湿意,面上维持着世家女子该有的沉静端庄,眉眼平和,不见半分失态。

长久压在她肩头的那些流言重担,仿佛就在这一席华筵之上,被裴昭恒这寥寥数语,轻轻掀开一角。

可谢清鸢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悲凉。

清白本该由是非本身而定,如今,却要靠着一位亲王,站在满堂宾客之前,当众出言,方才能够压下世人的口舌。

短暂的死寂过后,方才有官员率先回过神,连忙上前拱手附和,称颂谢清鸢品性出众,皇家赐婚乃是天作之合。

喧闹重新缓缓复苏,丝竹乐曲再度悠悠响起,宴席正式继续,只是厅内的氛围,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

一众世家贵女三三两两挨坐在一起,垂下头颅,端起面前的酒杯果碟,表面谈笑,私下却借着衣袖遮掩,互相交换眼神,在心底暗自感慨万千。

靠窗一桌,两位世家嫡女指尖捏着绣帕,目光远远瞟向主位方向,低声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

“从前人人都说怀宣王心性冷淡,世间儿女情爱于他好似全无意义,我原先还以为,此番赐婚不过是遵从太后与圣上的旨意罢了。”

“今日亲眼一见才知,王爷竟是这般护着谢县主。当众为她驳斥满城流言,这般维护,哪里只是遵从圣旨,分明是真心动了心意。”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指尖无意识绞着锦帕,眼底藏着一丝艳羡,“能得一位王爷如此倾心相护,真好。”

旁边另一位贵女轻轻叹息,点头附和:“是啊,满上京多少女子倾慕王爷,偏偏王爷的一颗心,落在了谢姑娘身上。方才那一番话,字字都在护着她,这般维护,实在叫人动容。”

也有心胸狭隘之人,面上端着得体笑意,心底却愤愤不平。有贵女垂着眼,假意拨弄盘中鲜果,心中暗自不服,只觉得谢清鸢运气太好,一场祸事反倒博得了怀宣王的垂青,可面上半点不敢流露,方才裴昭恒那一番警告言犹在耳,谁敢当众再说出半句诋毁的言语。

一众世家主母同样各怀心思,互相端盏浅饮,目光时不时扫过主位的二人。

有几位明事理的夫人暗暗点头,心中感慨,怀宣王重情重义,既然皇家赐婚,便愿意挺身护住未婚妻的名声,往后谢清鸢嫁入王府,日子想来不会太过艰难。也有人依旧抱着几分观望的态度,虽不敢再散播流言,心底却还在暗自掂量,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是王爷真情流露,还是仅仅为了维护皇家圣旨的体面。

席间歌舞缓缓开演,舞姬长袖翻飞,乐曲婉转悠扬,佳肴流水一般不断送上桌案。

裴昭恒神色依旧淡淡,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束,安心饮宴。他侧身看向身旁的谢清鸢,声音压得只有二人听见:“先入席。”

谢清鸢轻轻颔首,依着位次,在预先安排好的席位落座。

坐下之后,她垂眸望着面前精致的杯盏菜肴,耳边满是满堂的欢声笑语,可方才裴昭恒掷地有声的那一番话语,一遍一遍回荡在心间。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然柔和许多,那些赤裸裸的轻视与讥讽,尽数敛去,多了敬畏,多了羡慕,也依旧藏着少许难以完全消散的观望。

周嬷嬷立于侧后方,将满厅众人各色神态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今日这场筵席,总算是起到了澄清流言的效用,往后京中再有人想要肆意非议谢清鸢,便要先掂量掂量怀宣王方才当众放下的那句话。

只是没有人知晓,此刻这般温暖护持的光景,在往后漫漫岁月之中,终将化作午夜梦回,遥遥相望的刻骨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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