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暖风徐徐拂过上京大地,揉碎了满城燥热,唯独怀王府内,清风穿廊,草木生香,静谧雅致得宛若世外雅居。
今日这场摆开的盛大筵宴,是怀王府自建邸立府、数十载风雨以来,头一次大开朱门、广接宾朋、盛设华筵。
京中人人皆知,怀宣王裴昭恒性情清冷淡漠,自幼便不喜喧嚣浮华,成年立府之后,更是常年清净自持。他少年便身负盛名,气度凛然,身居亲王尊位,手握权柄,却从不热衷朝堂交际、世家应酬。偌大一座规制顶级的亲王府,殿宇巍峨,亭台错落,本该是车马盈门、宾客不绝的华贵府邸,数十年来却始终门庭清寂,灯火疏淡,从无这般大张旗鼓、宴请全上京权贵的盛大场面。
朝野上下无数王公贵族、世家老臣,私下常常感慨唏嘘。
这位皇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幼弟,半生孤冷,无亲长牵绊,无妻妾伴身,常年孤身一人居于偌大王府,似是天生凉薄,无心儿女情长,仿佛这一生,便要这般清清冷冷、孑然终老。
无人能够想到,素来万事不上心、万事皆可淡漠置之的裴昭恒,今日竟会破例至此,倾尽人力物力,操办出一场震动整座上京的盛大宴席。
王府上下,唯独执掌全府内务的周嬷嬷,心底隐约明白几分缘由。
这场空前盛大的华筵,无关贺岁、无关庆典、无关风雅酬宾,只为一桩事——平息满城沸沸扬扬的流言,护住圣上与太后亲笔下旨、钦定下来的这桩天赐婚约。
自春水湖刺杀风波落幕之后,上京城内关于尚书府嫡女谢清鸢的议论,便从未停歇,截然相反的两种评价,撕裂了整座京城的舆论。
在此之前,上京世家圈里,素来流传一句佳话:娶妻当娶谢清鸢。
谢清鸢身为尚书府嫡长女,自幼受顶级家学熏陶,饱读诗书,温雅知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性端良,容貌清丽绝尘,性情更是温婉柔顺、端庄大气。多年来,无数世家子弟倾心仰慕,无数权贵眷念称赞,是上京所有贵女之中,公认的品行、才貌、气度皆属顶尖的佼佼者,是无数人心目中最完美的世家嫡女、最佳王妃人选。
可春水湖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颠覆了世人观感,漫天蜚语凭空而起,铺天盖地席卷街巷市井。
流言汹汹,字字诛心。
人人私下窃语,都说谢清鸢看似温婉纯良,实则心机深沉、城府极深,刻意借着刺杀之乱贴近怀宣王,故作柔弱博取同情,蓄意攀附亲王权贵,妄图借着一场祸事,一步登天,坐上尊贵无比的怀王妃之位,品行不堪,心思功利。
一褒一贬,两极反转,一誉一毁,天差地别。
真假虚实混杂,市井百姓以讹传讹,世家贵女暗自猜忌,朝臣家眷私下议论,短短时日,便将那位人人称颂的名门嫡女,抹得满身污名、满身非议。
周嬷嬷自裴昭恒少年之时,便奉太后懿旨入宫照料,一路陪着他从青涩稚童,长成沉稳威严、权倾一方的怀宣王。数十年朝夕相伴,她看着王爷一路走来,清冷孤高,万事淡然,从未对任何人和事格外上心。
在周嬷嬷心底,自家王爷尊贵无双,身份、气度、权势、品性皆是世间顶尖,这般天之骄子,理应配得上世间最纯粹良善、最端庄通透的女子。
纵然如今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婚约昭告天下,无可更改。可裴昭恒与谢清鸢相识时日极短,真正相处更是寥寥无几,二人交集浅淡,彼此全然不算熟悉。
外头流言纷杂,赞誉漫天,诋毁亦漫天,真真假假难辨虚实。
正因如此,周嬷嬷心底便存了一份长辈独有的审慎与期许。
她既盼着孤寂半生的王爷,终于能够觅得良人,往后王府有女主人坐镇,往后岁岁年年有人相伴,驱散数十年的清冷孤寂;又想借着今日这场万众瞩目的筵宴,亲自细细打量一番这位传闻满京的尚书府嫡女。
她要亲眼看一看,谢清鸢的真实气度、品行、仪态究竟如何。
究竟是世人传颂那般温润无瑕、配得上自家王爷的绝代良配,还是如流言诋毁那般心机深沉、徒有其表、品性有亏。
这份审视无半分恶意,无半分刁难,仅仅是侍奉王爷一生、看着他孤苦长大的长辈,发自内心的谨慎与疼爱,只想替他把好最后一关,确保未来入主王府、陪伴他余生岁月的女子,值得他堂堂亲王礼遇相待。
也正因这份双重心绪,自得知王爷要设宴澄清流言的那一刻起,周嬷嬷便倾尽全心,打理这场宴席的一切事宜。
王爷不善言辞,从不做浮华虚事,却惯于将所有心意藏于实处。
在定下宴席之初,裴昭恒便特意单独召见周嬷嬷,细细叮嘱所有布置细节,唯恐王府常年冷硬肃穆的规制陈设,会让谢清鸢心生拘谨、倍感压抑。
为此,他特意吩咐周嬷嬷,多方细致打探,遍访知晓谢清鸢喜好的人,将她平日里的偏爱、喜恶一一摸清、尽数记下。
知晓她生性清雅,不爱浓艳张扬、奢华铺张;偏爱素净浅淡的色调,钟情草木自然的幽香,不喜朝堂王府惯用的厚重龙涎浓香;偏爱简约雅致的花灯器物,厌弃繁复浮夸的鎏金装饰。
于是,整座怀王府,破天荒尽数改换新貌,全盘依照谢清鸢的喜好量身改造布置。
往日王府常年肃穆深沉,梁柱器物多为沉黑、鎏金、赤红的庄重色调,威严有余,温润不足。今日尽数撤换,亭台楼阁、回廊庭院的陈设,尽数换成月白、浅青、暖玉三色清雅配饰,温润柔和,赏心悦目。
庭院之中,移栽大片成片的幽兰、青竹、晚棠,皆是她偏爱的草木品类。清风拂过,竹叶簌簌,兰香悠悠,清浅草木香漫遍整座府邸,彻底褪去了王府数十年的冷肃威严,多了万般温柔雅致的烟火气韵。
殿内常年焚烧的厚重龙涎御香尽数撤走,换作清浅安神的草木沉香,烟气袅袅,淡而不绝,温柔静谧,沁人心脾。
长廊两侧悬挂的不再是庄重华贵的宫灯,而是素纱糊面的柔光花灯,轻软流苏随风摇曳,暖光温柔洒落,将整座王府衬得温润如画,雅致无双。
一草一木,一灯一香,一器一物,无一处不是用心考究,无一处不是为她而改、为她而设。
王府上至管事执事,下至洒扫仆婢,人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底感慨万千。
谁都知晓,王爷清冷孤峭半生,不近人情,不恋风月,不贪温柔,似是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动容。
可如今,他却为了一位尚未过门的姑娘,破例设宴、破例改府、破例周全至此。
王府所有人都暗自欣慰感慨,他们孤寒半生的王爷,总算是开窍了,总算是有了放在心上、愿意守护周全的人。这座冷清寂寥数十载的怀王府,终于要迎来属于它的女主人,终于要摆脱岁岁年年的空寂寒凉,迎来烟火温暖。
自赐婚圣旨颁下、婚期敲定的消息传入王府开始,阖府上下,人人满心期盼,人人满心好奇。
府中半数老人,跟着王爷数十年,日日盼王府主母;府中大半新进的奴婢仆役,更是只在坊间听过无数关于谢清鸢的传奇传闻,却从未亲眼得见真人。
有人听闻她温婉绝世、才情无双,有人听闻她心机深沉、蓄意攀附,褒贬不一的传闻,让一众下人心中愈发好奇。
今日王府大开、宾客云集,正是众人偷偷观望的最好时机。
于是诸多底层奴婢趁着筵席筹备、人多事杂、管束稍松之际,三三两两、小心翼翼躲在回廊转角、竹丛花影、假山石后,敛声屏气,悄悄探头观望。
人人心底都揣着满满的好奇,只想亲眼一睹,这位即将入主怀王府、牵动整座上京舆论的未来王妃,究竟是何等容貌、何等气度、何等风姿。
众人不敢明目张胆窥探,只能借着花木遮掩,远远静候,满心期待。
周嬷嬷将府中所有人的心思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温软,却也不曾苛责。她知晓府中人多年孤守王府的心境,也明白众人皆是真心期盼王府迎来女主人,便只淡淡默许,任由一众下人远远观望,只严令不可喧哗失礼、惊扰贵客。
为了今日迎接谢清鸢,为了给她最周全、最尊贵的体面,周嬷嬷耗费数日心血,不眠不休,亲力亲为,核对每一处细节,调度所有下人,演练所有礼仪,从陈设布置到迎来送往,从茶水点心到席位安排,无一遗漏,无一敷衍。
她手握朝廷正经册封的一品诰命文书,位份尊崇,京中高官眷念皆需礼让三分,如今却放下身段,事事亲为,只为不负王爷嘱托,不负众人期盼,善待这位未来的王府主母。
距离正式开席尚且剩余小半个时辰,怀王府巍峨朱漆大门彻底敞开,绵延百余步的猩红锦缎长毯,从府外长街一路铺展,笔直通往正殿丹陛,华贵隆重,规制空前。
暖日当空,花灯摇曳,草木生香,整座王府恢弘雅致,气度万千,引得陆续登门的世家宾客频频侧目惊叹。
不多时,一辆形制雅致、素净华贵的青盖马车,缓缓行至王府正门之前。
马蹄轻落,车辕稳稳停稳,随行婢女快步上前,轻轻掀开垂落的素色车帘。
一道清雅绝尘的身影,自车中缓缓俯身走出。
谢清鸢一身月白绣兰草广袖长裙,衣料清雅,纹样素净,无繁复金线,无奢华珠翠,简简单单,却自带名门嫡女的端庄气韵。乌黑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不饰繁钗,不缀珍宝,清丽素雅,不染半分浮华。
她眉眼沉静温润,面容清丽温婉,身姿亭亭玉立,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步态从容端庄,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透着顶级世家教养的端庄大气,不见半分骄矜,不见半分浮躁。
贴身婢女紧随其身侧,恭谨侍立,步步相随。
府门两侧值守的王府仆役,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整齐恭谨,落落合礼:“恭迎静安县主驾临。”
这是对外的官方礼制,依朝廷册封位份行礼,规矩森严,挑不出半分错处,保全皇家与王府体面。
谢清鸢闻言,淡淡颔首,眸光温和,轻声应过,抬手轻提裙摆,缓步跨过高高石阶,踏入王府大门。
待她缓步走入二门,彻底脱离府外宾客视线,进入专属王府内院的地界,眼前光景骤然不同。
内院之中,周嬷嬷早已率领府内所有管事、嬷嬷、婢女、仆妇,整整齐齐列队肃立,静静等候多时。
周嬷嬷一身藏青色织锦褙子,胸前端正佩戴着一品诰命专属鎏金霞帔,身姿端稳,气度沉凝,自带数十年沉淀的稳重威严。
待谢清鸢身影走近,周嬷嬷眸光细细落在少女身上,不动声色静静打量。
一眼望去,少女眉目温润、仪态端庄、举止谦和、神色坦荡,无半分市井传言的功利刻意,无半分哗众取宠的矫揉造作,端端正正、清清浅浅,温婉得恰到好处,端庄得无可挑剔。
仅仅一眼,周嬷嬷心底大半疑虑已然消散,暗自点头赞许,心头愈发欣慰。
她不再迟疑,以一品诰命之尊,对着尚未大婚的未来王妃,行府中最重的内院礼,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诚恳。
紧随其后,数十名王府下人齐齐双膝跪地,青石地面落衣无声,众人垂首叩拜,声响整齐划一,回荡在清幽回廊之间,庄重至极:
“参见未来王妃。”
字字清晰,声声恭敬,礼数周全,体面至极。
躲在四周花木、假山、回廊暗处的一众奴婢,此刻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立于众人之前的清雅身影,心底好奇尽数化作敬畏与赞叹。
谢清鸢见此情景,心头微有动容,不敢受长辈全礼,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虚虚托住躬身的周嬷嬷。
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周嬷嬷是太后亲赐、自幼陪伴照料裴昭恒长大的长辈,数十年为王府操劳,劳苦功高,又持有正经一品诰命文书,位份尊崇,于王爷、于王府、于自己,都是值得敬重的长辈。
纵使自己是圣上钦定、婚期已定的未来怀王妃,也绝不敢在长辈面前摆位份、端架子。
于是她依着晚辈对长辈的礼数,微微欠身俯首,眉眼谦和,语气温柔真挚:“周嬷嬷劳苦,不必多礼,诸位也快快起身吧。”
谦和温顺,温润有礼,谦卑有度,分寸绝佳。
周嬷嬷直起身来,眼底笑意真切浓厚,心中仅剩的几分审慎疑虑彻底消散,愈发满意自家王爷择定的这位良配,端庄、温婉、知礼、谦卑,当真担得起世家称赞,担得起王妃尊位。
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语气温和亲近:“王妃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万分,且随老奴往花厅稍作休憩,片刻之后,筵席便正式开席。”
听得“王妃”二字,谢清鸢再次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柔和,轻声说道:“嬷嬷,大婚未行,名分未定,实在不敢当此称呼。嬷嬷若是不嫌弃,私下唤我清鸢便可。”
周嬷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暖意翻涌,愈发赞许。
她半生见惯了权贵贵女一朝得势便骄矜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从未见过这般身负圣赐婚约、身居尊位,却依旧谦卑守礼、温柔恭顺的姑娘。
周嬷嬷轻轻摇头,恳切回道:“姑娘闺名是家中长辈专属称谓,老奴万万不敢越礼妄唤。日后大婚礼成,老奴自然依礼称呼。现下私下无人,老奴便唤您一声姑娘,公开场合,仍需依朝廷礼制,以免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再生流言是非。”
谢清鸢通透聪慧,瞬间明白其中利弊,轻轻颔首,顺从应允:“全听嬷嬷安排。”
一众跪地下人尽数起身,垂手肃立两侧,目光恭敬,满心折服,再无半分观望猎奇之心,只剩满心敬重。
此时府外宾客车马依旧络绎不绝,上京宗室、文武朝臣、世家主母、名门贵女尽数登门赴宴,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各路宾客三三两两并肩闲谈,眼底依旧藏着对谢清鸢的揣测与非议,流言细碎,随风漫散,无人知晓,内院之中,那位被世人百般诋毁的姑娘,竟是这般温婉端庄、谦卑知礼、气度不凡。
谢清鸢随周嬷嬷缓步穿行在抄手游廊之间,清风拂面,草木幽香萦绕周身,眼底是满目清雅景致,鼻尖是淡淡温柔沉香,整座王府温柔雅致,处处皆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心意。
可她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带着几分难言的郁结。
纵使圣上早已亲审春水湖刺杀一案,明断是漠北潜伏上京的奸细蓄意作乱,与自己毫无半点干系,流言蜚语却依旧生生不息,世人依旧捕风捉影、肆意诋毁,不肯信她半分清白。
她心底隐隐知晓,今日这场空前盛大的王府盛宴,绝非寻常欢聚。
裴昭恒不惜打破数十年规矩,破例大开府门、宴请全上京权贵,必然是要在万众瞩目之下,当众为她洗尽污名,澄清所有流言,还给她一身清白、一世坦荡。
一路缓步前行,周嬷嬷边走边轻声细说府中布置细节,言语温柔,照料周全,事事贴心,面面俱到。
周嬷嬷心中清楚,王爷沉默寡言,不擅表达温柔,所有心意从不宣之于口,只藏在一举一动、一事一物的周全照料之中。这场宴席,这番改府布置,这份万众瞩目的维护,皆是王爷无声的态度。
不多时,二人行至清幽雅致的临水花厅。
花厅干净素雅,陈设简约温润,熏炉袅袅生香,精致茶点整齐陈列,温润清茶早已备好,处处透着细致用心。
周嬷嬷亲自为谢清鸢斟满热茶,柔声叮嘱:“姑娘在此安心休憩,无需拘谨。老奴还要前去前殿最后核对筵席诸事,确保万无一失。姑娘若有半分需要,只管吩咐身边婢女,传一声老奴即可,老奴随时候命。”
“有劳嬷嬷费心操劳。”谢清鸢接过茶盏,温声道谢。
周嬷嬷再次躬身行礼,方才转身匆匆离去,前去前殿调度诸事,确保今日这场澄清流言、护她清白的盛宴,圆满顺遂。
花厅之内静谧安然,窗外人声隐约,风声轻柔,草木簌簌。
谢清鸢静坐窗前,捧着温热茶盏,指尖贴着温润瓷壁,眸光悠远,心绪繁杂。
她静静等候,心底默默思量,不知片刻之后,正殿之上,那位清冷孤高的怀宣王,会以何等雷霆姿态,为她击碎满城蜚语,还她一世清白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