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客房时烛火已烧到尽头。
从怀里取出传讯玉佩握在手心。玉佩凉意透进掌心沁人肌骨。举到眼前在烛光下看里面纹理纵横交错如冻结河流如凝固闪电。
"灵霄。"
玉佩亮了但没立刻回应。过约半盏茶时间仙子声音传出来比往常清晰,她应该就在附近。苏州距离终南山分舵不算太远她可能已下山。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是清醒。
"嗯?"
"有个问题。"顾深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玉佩能听见。怕隔壁有人怕院子里有耳朵。把嘴唇凑近玉佩像在说一个秘密,"五个人被动修炼了血元功副册碎片。他们自己不知道。强行拔出他们会功力尽废甚至丧命。不拔等沈明远集大成他们会被抽干。"
停顿一下喉结动动。
"怎么选?"
玉佩那边沉默很久。久到顾深以为传讯断了低头看玉佩光还在亮但颜色变深呈阴天湖水色。烛光在玉佩表面跳动,把那团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我当年在玄心宗做掌门继承人时也遇到过类似抉择。"仙子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梦或一个已愈合伤疤,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有人练邪功但不知情。废除功法等于废命。不废除等他们练深会害更多人。"
"你怎么选?"
"我没找到两全办法。"仙子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我选了废掉。那个人后来活着但疯了。经脉寸断内力全废人变成一个空壳每天坐在角落里念叨不知道在念什么。"
顾深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屋顶。房梁木头纹路在烛光下纵横交错分叉汇合再分叉。目光在其中一条纹路上移动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手垂在身侧指尖觉出床沿木板凉意从指腹蔓延上来。
"没有两全?"
"没有。"仙子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沉重而确定,"至少我那时候没找到。"
顾深闭上眼睛。眼睑内侧泛着红光是烛光照透皮肤效果。看见很多画面,那个年轻护院跪在地上样子暗红色粘液咬破嘴唇反复念叨"我不想练了"。还有铁线门掌门干瘪尸体金刀会掌门发灰皮肤。五家门派五个掌门同样死法。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瓦片轻轻一响。顾深没睁眼手已按在剑柄上。指尖触到剑柄缠绳的粗糙纹理,一股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是我。"
陈九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极轻风过叶落一般。然后窗框一动他翻进来落地无声。灰衣在烛光下显得更旧袖口磨出毛边,沾着夜露的潮气。走到顾深面前递过来一张纸。纸边被手指捏得有点皱,边角微微卷着。
纸普通黄纸对折一次边角有点卷。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一下触感粗糙。
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潦草得近乎疯狂墨色浓淡不均笔势凌乱。"沈明远后天收成。你最多还有一天一夜。"
顾深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纸贴着大腿发烫。抬头看着陈九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烛光下很亮。
"那就别让他收成。"
陈九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打算怎么做?"
他铺开一张纸。宣纸薄而韧在烛光下呈现半透明质感。提起笔狼毫笔尖柔软但有弹性。在砚台里蘸蘸笔尖吸饱墨汁变得饱满沉重。
写了六个字。"来,帮我护法。"
字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墨汁渗透纸背在桌面留下淡淡痕迹。把纸折成方块对折两次边角对齐递给陈九。
"送去苏州城外玄心宗分舵。收信人灵霄仙子。"
陈九接过纸条没立刻走。把纸条在指间转一圈目光在顾深脸上停留。
"顾盟主。"
"说。"
"你父亲当年遇到这种事也选了救人。"
顾深研墨手停一下。墨锭在砚台里悬在半空墨汁从砚台边缘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黑色圆点。想起很多事顾崇山查邪功案那些年卷宗里记载活人实验那些被当作"材料"人。顾崇山笔记里有一页写:"救人比杀人难。但难才值得做。"
"我知道。"
陈九把纸条在指间转一圈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一眼。六个字墨重纸透。
"就六个字?"
"够了。"
顾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只剩边缘泛着微光残缺不全。
手按在窗框上指尖传来木头凉意和粗糙。窗框漆剥落露出里面纹理。
救还是不救。
或者有没有第三条路。
想起那个年轻护院跪在地上样子。暗红色粘液从掌心渗出滴在青砖上。咬破嘴唇血沫子挂嘴边。反复念叨那句"我不想练了",那不是一句抱怨是一句求救。顾深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救人比杀人难。但难才值得做。"笔尖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顾深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留下几道浅浅痕。木头碎屑嵌进指甲缝带来细微刺痛。这种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绝不能让他收成。"
低声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低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个跪在青砖上的人说。
窗外桂花落在地上无声。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顾深看着它像看着一个无声誓言。
转过身从书案上把那六个字又看一眼。墨迹已干纸面微微卷曲失了水分。
"陈九。"
窗外没有回应。但顾深知道他没走远。灰衣人脚步声像猫但呼吸声像人细微但存在。
窗框微响陈九已无声落在地上。眼睛在昏暗里很亮亮得近乎冰冷。
"还没走?"
"等你改主意。"
"不改。"
陈九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就好。"
然后转身翻窗而出。瓦片轻响一声。
顾深站在窗前。桂树还在摇晃花瓣还在落。但目光落在窗台那片花瓣旁边,刚才陈九翻窗时带进来一缕风把花瓣吹转方向露出底下白色花蒂。
伸手把花瓣拈起来指腹传来湿润触感像沾了露水。把花瓣放在书案边缘然后吹灭灯。
房间黑了。窗外还有月光从云缝漏出来照在书案上把花瓣影子拉得很长。
顾深坐在黑暗中听自己心跳。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震得胸腔发沉。窗外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还有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