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周震在房里等了一夜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见顾深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一下发出刺耳声响。
"盟主!"
"没事。"
顾深把铁牌搁在桌上。铜铁与木桌碰撞闷响一声。铁牌在桌面上转一圈停下来家徽朝上。鸟眼睛在晨光里泛冷光。
坐下给自己倒一杯冷茶。茶壶是客栈配粗陶壶壶嘴有点漏茶水倒出来时在杯沿滴两滴。茶水隔夜涩味重舌尖发麻。咽下去茶水滑进喉咙留下陈旧余味。
从怀里取出传讯玉佩。玉佩在晨光里半透明里面纹理纵横交错。握在手心凉意在掌心扩散。
"灵霄。"
玉佩亮了但没立刻回应。过约半盏茶时间仙子声音才传出来带着初醒含糊。
"嗯?"
"有没有听说过'沈明远'这个名字?"
那边沉默一瞬。不是没听过是在想或在回忆。
"听说过。"仙子声音忽然清醒了语速也快了像被什么刺一下,"二十年前他来过终南山求道。被当时掌门拒了。"
"为什么被拒?"
"心术不正。"仙子声音冷了一分,"掌门说他眼里有执念不适合修玄心宗道。他求的乃是'术'而非'道'。贪图力量而非心性。修仙先修心他的心装不下那么长的路。"
顾深手指在桌面上叩一下。
"他记恨至今?"
"记恨。"仙子声音更冷了,"被拒后第三年他派人送了封信到终南山信里说'终南道士有眼无珠来日必叫你们看着'。掌门没理把信烧了。但我记得那封信因为掌门给我看时说了一句'此人若入邪道必成大患'。"
顾深把玉佩收好。凉意渗进衣料贴着皮肤。转向周震,周震正盯着铁牌看目光在家徽鸟爪上停留。
"去查他底。"顾深把铁牌推到周震面前牌子在桌面上滑动沙沙响,"通过太后关系调沈府档。家主姓名、年龄、产业、人脉特别是近十年有没有异常人员进出。要暗查不要惊动。"
周震接过铁牌指尖在沈家家徽上停一瞬。然后抬头目光与顾深相接。"盟主,这牌子哪来的?"
"一个故人。"
顾深没多解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临安早市卖鱼卖菜挑担的叫卖声议价声车轱辘声混成一片。鱼腥味从巷口飘进来混着蔬菜泥土味。一个卖豆腐老妇推推车经过车轮在石板上辘辘响。背影佝偻但脚步稳健像走了几十年同样的路。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伸手推开窗。一股带着水汽的晨风涌进来,吹得案上几张纸哗哗翻动。风里夹着桂花的甜香,是从街角那棵老桂树上飘来的。顾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凉意在胸腔里慢慢撑开。这座城市的早晨和他见过的所有早晨都不一样,北方的早晨干燥而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江南的早晨是软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把人裹在里面,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但顾深没有放松。他绷着。
想起陈九最后说的话。
"顾崇山当年把我从玄煞教外围暗桩里捞出来我欠他一条命。他死了以后我欠他儿子一条命。"
"但我不跟你走。我盯沈府三年了有我路子。你需要我时候往清虚观山门缝里塞张纸条我看得见。"
"还有别相信沈明远话。他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连在一起就是假的。"
顾深手指在窗框上停住。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纹理粗糙而真实。晨风吹过带来一股桂花甜香。转过身"周震去办吧。"
周震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上带着困惑眉头拧成结。
"盟外头有人送了这个。"
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红底金字封面画着一枝梅花枝干用金粉勾勒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封口压着一枚沈府家徽印章和铁牌上鸟一模一样但更小更精致。印泥朱红色颜色正得像血。请柬入手沉甸甸的,纸张极厚,边缘裁得极齐,指腹擦过能触到手工造纸时留下的帘纹。不是普通市面能买到的货色,一刀值半两银子。
顾深接过来。请柬纸张很厚摸起来像布料边缘裁得极齐。展开里面字楷书笔迹工整每一笔都像量过的横平竖直没有丝毫情绪。
"沈府半月后举办秋猎特邀武林同道参与。顾盟主若肯赏光沈某扫榻以待。"
落款:沈明远。旁边一行小字:"届时将有江南武林同道三十余人与会共商江湖事宜。"
顾深捏着请柬手指紧了紧。烫金纸面光滑但指腹擦过纸背触到手工造纸时留下帘纹,这纸很贵不是普通市面能买到。沈府在江南用苏州造玉版宣纸一刀值半两银子。请柬用这么好纸是炫耀财力还是暗示什么?他把请柬举到鼻尖闻了一下,纸浆里掺了沉香屑,气息淡而持久,从鼻腔一直沉到肺底。这不是普通的讲究,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一种底气,我沈明远连一张请柬都用得起最好的,我做的事自然也是最好的。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试探。
把请柬合上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换洗衣物和几本杂书请柬放在最上面红底金字在昏暗抽屉里像一团火。像一滴凝固的血。
"陈九说得对。"
"盟主?"
"他在钓鱼。"顾深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铁律,"副册传人需要新鲜'活例'来对比改良之法。我在江湖上名气他看得上。这条请柬不是邀请是鱼钩。"
周震脸色变了。喉结滚了滚嘴唇动动但没说出话。
顾深关上抽屉木头发出沉闷碰撞声。"但鱼钩已经递到面前了不咬反而显得心虚。"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街道。一个挑夫正扛着两筐白菜从巷口走过扁担被压弯成弧。顾深目光越过挑夫头顶落在远处一座高楼飞檐上。飞檐上挂着一只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但没发出声音。铃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有其形,不得其声。顾深盯着那只铜铃看了很久,久到挑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见过的一种鸟,关在金丝笼里,羽毛鲜亮,叫声悦耳,但从不飞翔。笼子门是开的,鸟却不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半月后,姑苏。"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井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