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驶过午后的长街。刚驶出小道，拐向福利院的巷口，顾晨突然刹住车，单脚撑地。
“手，给我看看。”
白栀子愣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掌心，又抬起头看他。
“不疼。”
“不疼也要处理，万一感染了，事就大了。”顾晨从三链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又拿出那本沾了血的笔记本递回她手里，“你的本子，收好。”
白栀子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顾晨拉着她的手就要包扎。
白栀子没有对他说谢谢，只是呆呆地定睛看向顾晨。以前她是不敢直视看人的，可是现在，她盯着他看了整整三分钟，越看越觉得心安。顾晨有些惊讶，之前那个白栀子连和他对视都要避开，现在居然都敢这样看他了，仿佛判若两人。
“我……我脸上很脏吗？”顾晨问了这句话，既带着调侃又带着不知所措，心里却暗暗高兴。
白栀子没有回答。她看着顾晨把创可贴仔细贴好，忽然开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顾晨还没反应过来，白栀子就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快速的心跳，感觉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妈妈的真实姓名，第一次有人这样带她往前冲，像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她想起档案室里王楚梅的哭声，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的千纸鹤，想起那只画着女孩的千纸鹤，画上的女孩终于有了名字。
顾晨的身体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减缓了不少。自入驻地球以来，他从未让人如此触碰过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心里清楚，他想要的已经不止是来地球时找的那件东西了。
白栀子呢喃着，说她好像找到亲生妈妈了，她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原来叫白鹃，不是女字旁那个“娟”。怀里的笔记本被她的眼泪染湿了一小块，晕开了“陈晓迎”三个字。
顾晨听到“被改了名”这几个字，念头一出现，拉住白栀子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市立三院。”
白栀子被他拽了个踉跄：“你拉疼我了。”
顾晨松开了手，又放轻力道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地扶她上电动车后座：“坐稳了。”
白栀子坐上后座，顾晨拧动电门。
车轮重新转起来。“抓紧我！”少年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白栀子坐在后座，贴近着他被风鼓起的衣服后背，还闻到他身上残留着洗衣粉的清香，令她觉得安心。
顾晨心里急。他刚才听她说，她妈妈是被改了名才死的。他想起今天陈医生值夜班，如果耽误下去，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了。白栀子有点纳闷顾晨是怎么知道陈医生值夜班的，但她没有问，只是任由他载着她往前开。风从耳边掠过，她攥紧他的衣角，没有挣扎。
“顾晨，你说，我要是……没有妈妈的话……”
顾晨听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劝了劝她不要胡思乱想。白栀子看着路边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景象不断飘转，仿佛看见了时空穿梭。那些写满“妈妈”的千纸鹤好像就要从日记本里飞出来，在阳光下展开翅膀，那个被修改的名字渐渐显露出原来的模样。
晚霞在天边正从橙红渲染成灰蓝。白栀子攥着笔记本的手还在抖，掌心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凉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眯起眼睛，差点在后座睡着。
“栀子！栀子，你可千万别睡！”顾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没睡。”她睁开眼睛，声音闷闷的。
来到市立三院楼下，顾晨突然刹车，白栀子的额头撞在了他后脖颈上。眼看太阳即将落山，招牌在暮色之中泛着银光。门诊大楼的灯已经亮了，玻璃门里透着白花花的光，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晃过。
“怎么了？”白栀子问。
“没事。”少年低头整理车把，手指关节泛白，“有风沙吹进眼睛了，疼。”
白栀子注意到他后颈的汗珠正在慢慢往下流，她认为这是紧张的反应，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医院围墙外的铁门虚掩着。顾晨伸手推开铁门，白栀子却拦住他：“我自己来。”
锈迹蹭脏了新衣服的袖口，白栀子却觉得触感熟悉。似乎知道以前母亲也是这样过来的。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只留有污渍的纸鹤。
档案室的门锁着。顾晨掏出一根细铁丝，白栀子这才发现他早有准备。
“你怎么……”
“你姥姥给我的。”顾晨压低声音，“她说你妈妈以前总是用这个开抽屉。”
白栀子愣住了。姥姥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她看见顾晨把铁丝伸进锁孔，熟练地拨弄了几下，铁锁“咔嗒”一声弹开。霉味裹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战，却没有退后。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没有人发现他们。
白栀子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整排文件柜。顶层标签模糊不清，最右边那个柜子贴着“十六年前精神科诊疗记录”。她想起诊断书上“市立三院精神科”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鹤。
“就是这里。”她的手指刚碰到把手，忽然听见纸张抖落的声响。
一张泛黄的字条飘落，墨迹晕得厉害：“不要碰三号档案。”
白栀子的心跳漏了几节拍，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很匆忙，又像是故意写成这样。她蹲下身想捡，顾晨却快人一步，抢过字条揉成团，塞进口袋：“可能是老鼠啃的，不要管它了。”
“老鼠啃的会写得这么整齐？”白栀子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白栀子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字条上的笔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盯着顾晨的脸，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格外亮的眼睛，想起档案室里他熟练的动作，想起他说“你姥姥给我的”这种毫不迟疑的语气。就在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于是，她下意识地质问顾晨：“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