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婆婆灰白的眼珠里,那点暗红的光一跳一跳,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竹楼外的虫鸣声忽然停了半拍,又接续上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每一次跳动,都在灰白色的眼眶里投下一圈极淡的红晕,像一滴墨落进浑水里,缓缓晕开。那光不是静止的,是在呼吸的,一明一灭,与蛊婆婆的脉搏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顾深端着空了的茶碗,指尖感受着竹碗的粗糙纹理。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深绿色的茶汤,虫卵的残骸在碗壁上凝成细小的斑点,像一粒粒发霉的米粒。他把碗放下,嗒的一声。竹碗与竹几碰撞,发出一种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竹楼里荡开,被四壁吸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血元子给了你眼睛。"顾深的声音像从磨石上刮下来的,"代价是什么?"
蛊婆婆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凝滞的神情。她摩挲着蛇头拐杖,蛇口里的尖牙在竹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帮他做实验。"她说。声音像铁器在石磨上刮,但尾音里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蛊毒融合实验。最后一批。"
灵霄仙子站在顾深身侧,手还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微缩。"什么实验?"她的声音很轻,意却如凿。
蛊婆婆沉默了片刻。竹楼里的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数种不同的虫子在同时叫,嘈杂得令人烦躁。她的灰白眼珠对着仙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把血元功和蛊毒合在一起。"蛊婆婆的声音恢复了平板语调,像在念一份判决,"他给了我三份残卷。一份血食派,一份兽元派,一份蛊毒派。他说,要把三种东西融成一种。一种前所未有的、能统御万法的东西。"
顾深的心跳如擂鼓。三种。凤翔的任九娘,北地铁臂苍狼,滇南的蛊婆婆。血元子在三个地方投了三个饵,不是为了制造混乱,是为了收集数据。
"你做了多久?"顾深问。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掌心掐出了血。
"三个月。"蛊婆婆的声音变轻了,像风吹过草尖,"本该三个月前完成的。"
"你拖了。"仙子的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缩。
蛊婆婆的嘴角微微一牵。那动作很细微。"我感觉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他不信任任何人。给我眼睛,是因为眼盲的人跑不远。给我实验,是因为实验失败了我就会死。"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她的瞳孔慢慢散开,不再像方才那样缩成一条细线。蛊婆婆不是血元子的同伙,是被豢养的实验品。一个自愿但被迫的实验品。
"他要融合什么?"顾深问。话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涩味。
蛊婆婆转身。用那双泛着暗红色光的灰白眼珠直视他。那目光不像盲人,不像病人,在灰白色的眼眶里疯狂地搏动。顾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寸寸往上爬。
"他在收集三种变种的'核心活例'。"蛊婆婆的声音像老石磨在碾生铁,但尾音里有怨,也有无力,"血食派的精元凝珠。兽元派的兽魂结晶。蛊毒派的蛊母种核。"
她的蛇头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竹楼四角的铜铃晃了一下,但没有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的药草苦味。
"他要集齐这三样。"蛊婆婆的声音变轻了,像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又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炼一门'万法归一'的功法。"
顾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极细的一点。万法归一。把三种邪功的变种,融成一种更可怕的、更完整的、更不可控的东西。他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进皮肤。这不是修炼,这是造物,在制造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怪物。玄煞教主好歹还是人,有血有肉,有经脉有穴位,有破绽有极限。但三核合一之后呢?那还是人吗?或者说,那还是能被称作"对手"的东西吗?
"你截了他的两个饵。"蛊婆婆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很深,在灰白色的脸上拧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弧度,"他还有我这个饵没用完。"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凤翔的任九娘截住了,北地铁臂苍狼核心碎了、人跑了。滇南的蛊婆婆,是最后一个。
"你在拖延实验。"顾深说。声音低平,"因为他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他。"
蛊婆婆没有回答。她的灰白眼珠对着前方,一动不动。但嘴角的笑还在,在灰白色的脸上扯出一种让人脊背发毛的轮廓。
竹楼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顾深的青息诀在经脉里微微震动,不是剧烈的示警,是某种更细微的感应,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鼓。
蛊婆婆忽然剧烈咳嗽。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脊椎骨节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成一串分明的疙瘩。又猛地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一丝黑血。那血不是正常的红色,是暗黑色的,像被掺了墨汁,又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黑血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在干枯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条条黑色的蜈蚣在爬行。滴在竹地板上,嗒嗒作响。每一滴黑血落在竹板上,都发出嘶嘶声,像滚油落在冷水里,冒起一缕缕细若发丝的白烟。
"婆婆!"灵霄仙子一步上前。剑已出鞘半寸。
蛊婆婆的身体在颤抖。指缝里,黑血越来越多,从一丝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片。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雷鸣一样的咕噜声,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在看着我。"蛊婆婆嘶声说。声音像两块磨盘在碾铁,但尾音里带着被撕裂后的恐惧,和被背叛后的愤怒,"瞳蛊是双向的。他看到你们了。"
竹楼四角的铜铃同时无风自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猛地一缩。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动。
铜铃在响。蛊婆婆在咳。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竹地板上,嗒嗒作响。
血元子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