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内陈设简朴。
几张竹凳，一张竹几，墙角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混合着竹子的青涩和某种肉类腐败后的甜腥。光线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一群被囚禁的幽灵。
她"看"向顾深和仙子的方向。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但嘴角的笑还在。"远道而来。"她说。声音像钝斧劈着湿柴，带着被年月磨穿的粗粝，"喝碗茶祛祛瘴气。"
顾深没有立刻坐下。他低头闻了闻，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虫卵，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青息诀剑气在经脉里微微震动，在提醒"危险"。
他端起碗，但没有喝。茶汤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温热，带着竹碗本身的凉意，形成一种矛盾的触感。碗底沉淀着一些细小的颗粒，是某种被碾碎了的虫壳碎屑。
"晚辈不渴。"他说。声线沉稳。
他直接说："是。"话音从紧咬的牙关中逼出，粗粝如磨石。他把碗放下，嗒的一声。
蛊婆婆摩挲着拐杖。蛇头拐杖在她掌心转动，蛇口里的尖牙在竹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说过你会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语调，像在宣读一份账册，"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让我告诉你：'凤翔的饵已经收了，北地的饵也收了。我的网越来越密，你的步子再快，也快不过我撒网的次数。'"
顾深的眼瞳一敛。血元子。他的名字从蛊婆婆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凤翔的饵收了。北地的饵也收了。那滇南呢？滇南是下一个饵，还是最后一个饵？
"你跟他合作？"顾深问。声音干硬。
蛊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被岁月磨出来的僵硬。竹窗被推开，外面的雾气涌进来，带着滇南特有的潮湿和虫鸣，闷热得像蒸笼。
"我本来没打算跟他合作。"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一双能重新看见的眼睛。"她说。声音像老石碾在碾铁屑，但尾音里带着被骗的怒，和得偿所愿的空洞，"他说，这是瞳蛊。种进眼睛里，能代替失明的眼球，让我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顾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瞳蛊。代替眼睛。蛊婆婆的眼珠里，寄居着某种活物。
"你'看见'了什么？"顾深问。声线绷得很紧。
蛊婆婆的嘴角牵了一牵。不是笑，是一种绷紧。"我看见了很多。"她说。声音很轻，语速轻缓，每个字却都砸进耳膜，"我看见你们在雾里的样子。我看见你们的剑气。我看见你们的恐惧。"
她的灰白眼珠里，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跳动。然后那光渐渐变强，变成刺目的猩红。
"血元子说，"蛊婆婆的声音变了，像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又像从地窖深处飘上来的，"如果你们来了，就让我'看看'你们。然后，告诉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眼珠里，猩红的光芒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他的网，比你们想象的更密。"蛊婆婆说。声音像铁锈在磨盘上蹭，但尾音里有恨，也有认命，"而你们，已经在网里了。"
仙子站在顾深身侧，手按在剑柄上。她的眼瞳一敛，眸光微缩。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甲嵌进肉里。
"茶凉了。"蛊婆婆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柜报账的平板语调，"喝不喝，随你们。"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攥着剑柄的指缘压出一道白痕。脉搏在耳侧鼓噪，但呼吸被强制压平了。
血元子的网。凤翔的饵收了。北地的饵也收了。滇南的蛊婆婆，是下一个饵，还是最后一个饵？她的眼睛里，那一点暗红色的光，是瞳蛊，还是血元子本身在通过蛊虫看着她？
顾深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蛊婆婆的灰白眼珠，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死寂。
"茶。"他说。嗓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我们喝。"
他端起碗，但没有送到嘴边。茶汤表面浮着的虫卵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青息诀在经脉里震动，不安地顶着。
仙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警告、担忧、默契、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她也端起了碗。
"敬婆婆。"顾深说。语气平淡。
他端起碗，将茶汤倾倒在竹地板上。深绿色的液体在竹板上蔓延，发出滋滋声，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腐蚀。虫卵在液体里蠕动，在竹板上扭动、挣扎、然后死去。空气中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带着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熏得人眼球发酸。
蛊婆婆的灰白眼珠动了一下。不是看，是某种被惊动后的反应。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那笑更深了，在灰白色的脸上扭曲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形状。灰白的眼珠里，那一点暗红色的光跳动得更剧烈了，像有人在眼珠深处点燃了一小簇鬼火。
"聪明人。"她说。声音像两块石碾在碾铁，但尾音里带着自嘲，"血元子说得对。"
她的蛇头拐杖在地板上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铜铃没有响。但竹楼的墙壁里，传来一种低沉的、雷鸣一样的咕噜声，从某种更庞大的、更原始的、更饥饿的腹腔里发出来的。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从地板下面、从竹墙里面、从头顶的横梁深处，像整座竹楼都在呼吸，都在消化。
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猛地一缩。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动。仙子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剑已出鞘半寸，银白色的剑锋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
蛊婆婆盘坐在蒲团上，灰白的眼珠对着前方，一动不动。但她的嘴角在笑，在灰白色的脸上凝成一种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姿态。
竹楼的地板下，那咕噜声越来越近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爬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