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传来密集的窸窣声。
无数细爪在落叶上爬行,无数牙齿在咀嚼,无数翅膀在摩擦空气。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很多种不同的虫子在同时移动,令人牙酸。像有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又像有人用指甲在竹简上反复刮擦。雾气在声音里微微震颤,形成一圈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顾深尚未看清,仙子已经拔剑,剑锋在雾气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剑气所到之处,雾气被切开一道短暂的缺口,露出后面更浓的绿。然后,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屏障从剑尖扩散开来,把两人一马罩在里面。屏障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像一层流动的鱼鳞,在雾气里泛着微光。
数以百计的黑色毒虫撞在屏障上,噼啪作响,像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那些虫子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视野。顾深看清了,不是普通的毒虫,是蛊虫。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翅膀是透明的,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有些虫子被撞死后落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嘶嘶声。
"趴下!"顾深回头对小柱子喊。声音压得极低,"钻马车底!"
小柱子反应很快。他从马车上滚下来,抱着头蹲在车底下,嘴里大喊:"好多虫好多虫!"声音带着哭腔。但他的身体蜷缩得很好,塞进了马车底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顾深一边护住小柱子一边观察。他的眼睛在雾气里快速审视,捕捉着虫群的移动规律。不是一拥而上,是包围阵型。虫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密度不均匀。正面的虫子最密集,两侧的虫子在稀疏地游动,后面的虫子最少,但留有一条隐约的通道,一条被故意让出来的路。
"蛊婆婆在试我们的深浅。"仙子的声音从屏障后面传来。她的剑还指着前方,灵力屏障在剑尖维持着,"她在雾里,但这些虫帮她看。"
"看我们的什么?"顾深问。声音没有起伏。
"看我们的应对。"仙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赞赏,"如果我们硬冲,说明我们是莽夫,她会下杀手。如果我们退,说明我们是懦夫,她会追。如果我们……"
"顺着她赶的方向走。"顾深说。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带着铁锈的涩味。唇角绷了一瞬,"她给我们留了一条路。"
"那是陷阱。"仙子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骨头上。
"所有路都是陷阱。"顾深说。目光落在虫群留出的那条通道上,雾气在那里更淡一些,"但陷阱有时候也是路。我们没见过她,她也没见过我们。她不知道我们是谁,所以用虫群来试。我们如果顺着她的'驱赶'走,她会以为我们中计了,然后……"
"然后放松警惕。"仙子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被确认后的放松,"你变狡猾了。"
"跟你学的。"顾深说。声音从深瓮里闷出来。
仙子哼了一声。但她把剑收回了半寸,灵力屏障变薄了一些。虫群在屏障变薄之后,移动更活跃了,在两侧和后方形成更紧密的包围,而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宽了。
"走。"顾深说。语调平直,"顺着她赶的方向。"
两人催马前行。虫群在两侧跟着,保持着约莫三丈的距离。那些蛊虫不是胡乱飞的,它们排列成某种规律的阵型,像两堵流动的黑色墙壁,在两侧缓缓推进。马蹄踩在湿泥上,咕唧咕唧。雾气渐渐变了,从白色变成淡绿色,带着一种植物被煮过头的苦味。那苦味越来越浓,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着喉咙。顾深的眼睛被刺激得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眨眼,每一次眨眼,都可能错过虫群阵型中的某个变化。小柱子从马车底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
顾深的鼻孔翕动了一下。那苦味钻进来,刺激得他眼球发酸。不是普通的瘴气,是蛊雾,带着蛊虫分泌物的雾气,能麻痹经脉,能腐蚀皮肤,能钻进经脉里捣乱。青息诀在经脉里自动运转起来,在原地焦躁地顶着。
"屏息。"仙子说。声音低哑,"用内息。别吸这些雾。"
顾深照做。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青息诀在经脉里的运转,把呼吸从肺部转到丹田。那是第四层巅峰的能力,用内息代替外息,在封闭环境中维持生命。空气从鼻腔进入,但不再经过肺叶,而是被剑气过滤,把蛊雾挡在外面。
穿过雾区后,虫群骤然散尽。
不是退去,倒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下一瞬便没了踪影。雾气在那一瞬间也散了,露出后面的世界。顾深睁开眼,看见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竹楼,至少三丈高,用粗壮的毛竹搭建,竹节之间的缝隙被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填满了,血,漆,某种被风干了的胶。竹楼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一种空洞的咔嗒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拨弄着算珠。楼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那不是普通的尘土,是某种被焚烧过后的残渣,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弹性。
竹楼前站着十来个穿五毒谷服饰的弟子。他们的衣服是深绿色的,在雾气里几乎和竹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的暗红色蛇纹。他们站成一排,手里没有武器,但每个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动弹,在操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中间站着一个老妇人。她手持一根蛇头拐杖,拐杖的顶端雕刻着一条盘绕的蛇,蛇口张开,露出两颗尖牙,牙尖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她缓缓抬头,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白,是某种被彻底毁坏了的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但她在"看"着顾深和仙子的方向。灰白的眼珠一动不动,但嘴角带着笑,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在招待老朋友的笑。
"来了。"她说。声音像粗砂磨过铁皮,带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就来喝杯茶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