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洛阳南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雾像一匹巨大的白纱,从洛河的方向漫过来,把城墙、城楼、还有城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裹得若隐若现。空气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井水。小柱子跟在后头赶马车。车里装着干粮、水和顾深的换洗衣物。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出很远。小柱子的耳朵竖着,听着前面两人说话。但他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词句。马蹄踏碎薄霜的声音,成了这条官道上唯一的节奏。
"你运功的时候,左臂经脉偏了三分。"仙子忽然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准,"青息诀第四层,气走少阳,但你每次到肩井穴就拐得太急。"
顾深侧头看她。晨雾把她的脸洗得很模糊。"怎么拐?"他问。
"放缓。"仙子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肩井穴停半息,让气自己找路,别硬推。你硬推,气就偏了,偏到曲池穴,再偏到少海穴,整条手臂的经脉都被挤变形了。"
顾深试着照做。青息诀在经脉里运转起来,一股温热的溪流从丹田涌向左臂。他在肩井穴停了一息,那感觉很奇怪,势头还在,但速度下来了,然后让气自己找路。果然,气流向变了,不再直冲曲池,而是拐了一个更柔和的弯,平稳地流向少海。
"懂了?"仙子问。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被确认后的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懂了。"顾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惊讶,"你这是……教我?"
"纠正。"仙子白了他一眼。那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耐,"你那种用剖解之术理解经脉的法子,还是歪理。"
"全错?"顾深问。嘴角微微一扬。
"比以前歪得正了一点。"仙子说。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带着一丝惯常的傲气,但尾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赞许。
小柱子在马车前面竖着耳朵听。他听不懂经脉和剖解之术,但他听懂了语气,这位仙姑的语调比半年前软了很多。他偷偷跟顾深说,声音压得很低:"哥,这位仙姑比半年前好说话了。"
顾深压低声音,压得极低:"那是你没被她骂过。"
仙子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木枝拨炭火。木枝是从路边捡的,已经被火烤焦了半截,黑色的末端在炭里翻动。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切分得很清晰。比半年前丰满了,但轮廓还在。
顾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干粮是洛阳带来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软化,散发出一种陈年的麦麸味。但他的目光不在干粮上,在仙子的侧脸上。
"看什么?"仙子头也不回。声音从火光那头飘过来,不轻,但每个字都静。
顾深没有移开目光。"看你恢复得挺好。"他说。声音闷而低。
仙子沉默了两息。木枝在炭火里翻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火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跳动的橙红色。
"嗯。"她说。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带着一丝暖意,"托你的福。"
顾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嚼干粮,感受着麦麸在口腔里被唾液软化后的黏稠,和火光烤在脸上的温度。小柱子已经躺在马车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火堆里的炭块不时发出爆裂声,几点火星溅起来,在晨雾里闪了一下才灭。
第二日正午,进入滇南地界。
空气变了。不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沙砾的北地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水雾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水,从鼻腔到肺叶都是湿润的,黏腻的,有什么东西在气管壁上爬行。路边的植被变了,从稀疏的灌木变成茂密的竹林,竹子在头顶交错,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脚下的小路也不再是坚实的黄土,而是被落叶和苔藓覆盖的软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脊背上。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蛙从路边跳出来,瞪着鼓胀的眼珠看了他们一眼,又慢吞吞地钻进草丛里,消失在暗绿色的阴影中。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单一的蝉鸣或蛙鸣,是无数种不同的虫子在同时叫,嘈杂得令人烦躁。顾深的耳朵被吵得发麻。他试着分辨每一种虫鸣,那是徒劳的。
林间弥漫着雾气。不是北地那种干燥的沙尘雾,是带着水气的、带着植物腐烂味的瘴气。雾气从竹林深处涌出来,把道路淹没,把视野压缩到十丈以内。顾深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指节绷得很紧,感受着皮革在掌心被汗水浸湿的黏腻。
仙子忽然勒马停下。她的白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在原地刨了两下,踢起一片湿泥。泥水溅在道袍上,嗒嗒两声。
"这雾里有东西。"她说。声音从雾中传来,不轻,但每个字都硬。眸光冷了下来,"不是瘴气。"
顾深也勒住了马。他的灰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剧烈地翕动,闻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青息诀在经脉里微微震动,不是剧烈的示警,是某种更细微的感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蛊?"他问。
"是。"仙子说。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雾里有虫粉。很细,肉眼看不见,但我的灵力能感知到。"
顾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虫粉。蛊婆婆的试探。她在用雾做屏障,用虫粉做眼线,每一个进入滇南的人,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继续走?"顾深问。
"走。"仙子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但慢点。别惊动它们。"
两人催马前行,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半。马蹄踩在湿泥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雾气越来越浓,视野被压缩到五丈以内,连竹子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关节咔嗒一响。他的心跳重得发闷,但呼吸被强制压平了,不是不害怕,是猎犬在扑击前的最后一瞬,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为肌肉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