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乡下的夏天,永远被冗长聒噪的蝉声裹得沉闷。烈日悬在半空,湿热的气团,沉沉压在村落上空,榕树枝叶层层叠叠,投下大片浓荫,却驱不散四下的溽热。泥土被晒得蒸腾起水汽,空气又闷又黏。连吹过来的风,都裹挟着一股潮热,叫人胸口发闷。
我那年才六岁,懵懂无知,整日光着脚丫子在村里疯跑。土路晒得滚烫,踩上去烫得脚心发麻,也依旧一天到晚不肯消停。
那时候的村子矮屋连片,土墙灰瓦挨挨挤挤。巷陌弯弯绕绕,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敞着。邻里动静,半村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村里人人都认识我的盲堂姐。
她是我大娘的女儿,比我大十好几岁,生下来双眼便看不清东西。眸色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分不清瞳孔眼白。村里人都喊她瞎姐,喊得顺口,无恶意。却也藏着一层轻飘飘的淡然和漠视。
她生来命薄。
寻常姑娘十八九便有人说亲,二十出头大多早已嫁作人妇,怀里抱上了孩子。唯有堂姐,因为眼盲,蹉跎到了二十四五年龄,依旧守在娘家的老院里,无人问津。
媒人不是没来过。
早年还有乡里的婶子好心,上门帮她撮合亲事。可人家一听说女方眼盲,看不见路、做不得重活。绣不了嫁妆,连端碗吃饭都要凭着摸索,转头便婉言谢绝了。次数多了,渐渐再无人登门。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变成了那个年代,农村里的老姑娘。
大娘家条件本就普通,家里几个弟妹尚且年幼,爹娘一天到忙活,顾不上格外疼惜这个瞎眼的长女。久而久之,堂姐就成了村里最尴尬的人。不上不下,不嫁不娶,安安静静一年又一年的,守在自己家的一方小院里,像株无人打理、自生自灭的野草。
我小时候不懂人心冷暖,只觉得堂姐温柔。
她从不发脾气,说话声音轻轻软软,整日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有时候也会温柔的笑,但是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天光好的时候,她就靠着树干晒太阳,用手一遍遍摸索旧针线、碎布头。凭着多年熟悉的触感,缝些歪歪扭扭的粗布鞋垫。
村里人闲时议论她,语气总是叹惋。好好的姑娘,模样清秀,性子温顺,偏偏瞎了一双眼,这辈子真是可惜。
没人问他开不开心,寂不寂寞。在乡下的旧规矩里,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过日子的,嫁不出去,便是最大的过错。
那个时候,村里隔三差五会来一个货郎。
挑着沉甸甸的竹扁担,两头挂满零碎物件:红头绳、顶针、糖块、针线、粗布纽扣,叮叮当当的拨浪鼓,铜铃声,一进村便飘满整条巷子。
货郎看着四十有余,年纪偏大,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待人和气,嘴甜会说话,村里妇人都爱围着他挑东西,讨价还价。有时候货郎也会看着,哪个顺眼听话的小孩,顺手给一个糖,于是小孩子也喜欢围着他。
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货郎每次进村,总会特意绕到大娘家的院墙外。
村里人只当他是顺路做生意,从来没有任何人多想过,有什么异常。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人情龌龊,不懂世俗风月。每日只知道疯跑玩耍,哪里偏僻往哪里钻。
大娘家后院有一道矮土墙,墙边长满杂乱的狗尾草,少有人去,安静得很。
那日午后,日头毒辣,村里人全都躲在家午休。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剩蝉鸣聒噪不休。
我追一只花蝴蝶,一路跌跌撞撞,钻进了大娘家屋后的荒墙下。
墙不高,我个子小,踮着脚便能透过墙缝,看清院里的光景。
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堂姐站在槐树下,微微垂着头,看不见神情。
那个常来村里的货郎,站在她身后,两人贴得极近。
儿时在老家,我常常蹲在一旁,看大人推动那盘老旧小石磨,把手一推一拐,磨盘便来回转动。在我贫瘠幼稚的认知里,方才看见那轻微晃动的模样,便和推石磨“拐磨”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盯着看了许久,只傻傻觉得:堂姐是在和那个货郎叔叔,做着如同拐磨一般的动作。
我看不懂其中藏着的隐秘,只当是一种少见的玩耍,心中惊奇不已。
看了片刻,我便蹦蹦跳跳跑回家了。
午后日头毒辣,村里人大多歇晌午休。母亲没有休息,正坐在院里树荫下,低头做着针线活。银针穿梭,手里活计不停。
我一溜烟冲到母亲跟前,满心都是方才见到的新鲜光景。天真烂漫,毫无避讳,仰着小脸开口念叨:“娘,我今天看见堂姐了,她在院子后边,跟那个挑担子的货郎叔叔拐磨呢。”
我一边说,一边学着动作。
母亲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唰地变白,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惊慌、震怒与难堪。她死死盯着我,紧张的连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在哪儿看见的?”
我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老老实实重复一遍,说得直白又清晰。
当母亲确定事实之后,方才还松弛平和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眼神骤然绷紧。严肃的盯着我的眼睛,再三叮嘱我,这件事情不要再对任何人,讲半个字。然后,母亲匆匆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扔,起身便往外赶。我也跟着母亲跑出了家门。
这时,大娘正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同几位邻里乘凉聊天。母亲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大娘的胳膊,拽着大娘走到榕树僻静的背阴之处,附在她耳边低声言语。
周遭蝉鸣阵阵,树下的闲谈说笑还在继续,二人立在阴影里,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半句,只看得见大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面色越变越沉。
那一刻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孩童闲话,即将掀翻整个村子的平静。
我还不知道,我无意间窥见的一场无声隐秘,会让盲堂姐往后余生,尽数风雨飘零、步步皆苦。
寂静村落里,一场无声风波,已然骤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