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仙子站在柳树下。半年没见,她比以前更像活人了,脸颊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发白,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影子稳稳地落在地上。顾深从堂屋走出来,在门槛上停了一步。不是认不出,是那种"你真的回来了"的感觉比想象中重,压得他脚尖顿了一下。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弯起来的幅度很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嘲讽,这次是某种更暖的东西。"怎么,半年不见,不认识了?"她说。顾深走下台阶:"认识。就是比以前更好看了。"她愣了一瞬,然后转开头去看那棵柳树:"……嘴倒是变甜了。"
灵霄仙子站在柳树下。
顾深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道袍,袍角被风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木簪的颜色很淡,在日光下几乎和头发融为一体。半年前苍白透明的肤色,如今有了活人的血色,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嘴唇也比以前红润了。
风把她的袖口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把边缘染成淡金色。她站在柳树下,柳条在她头顶垂下来,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柳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深的脚边。
"半年没见。"她开口。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毒舌的调侃,"你倒是没长进。第四层还没突破?"
顾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刚亮起就灭了。"你也没恢复全。"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被确认后的放松,"七成。还有三成呢?"
仙子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带着寒气。她走进屋里,脚步很轻,在地板上几乎不出声。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叩,声音很脆。她的手指比以前丰满了,不再像半年前那样骨节突出。
"滇南的蛊毒派比前两个都麻烦。"她说。神色转正了,嘴角的调侃一瞬间没了踪影。眼底寒光一闪,"蛊婆婆是蛊术出身,血元功只是她的'药引',她本身就很难对付。"
顾深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茶水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颜色从碧绿变成淡黄。他把杯子推到仙子面前。
"而且?"他问。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停顿。
仙子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她低头闻了闻茶,凉了的茶香很淡,带着一种被闷坏了的苦涩。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血元子可能在滇南亲自坐镇。"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紧,"我在终南山追踪他行迹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方向是西南。"
顾深递茶的手一停。手指在杯沿上方悬停。"你确定?"他问。声音从喉底挤出来。
仙子接过茶杯。她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擦过顾深的手背。冰凉,但比半年前暖了一些。她低头闻了闻茶,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嗒的一声。
"不确定。"她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份军报,"但我在终南山布了七个感应阵,追踪他的邪气波动。前三个月,波动一直往北移动,对应凤翔和北地。但上个月,波动突然断了三天,然后重新出现时,方向是西南。"
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猛地一缩。西南。滇南。五毒谷。蛊婆婆。血元子。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要亲自坐镇滇南?"顾深问。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底下藏着漩涡,"凤翔和北地,他都没有亲自出现。"
仙子的嘴角微微一牵。不是笑,是一种凝滞的神情。"因为蛊婆婆不一样。"她说,"任九娘和铁臂苍狼,都是他用残卷和话术控制的棋子。但蛊婆婆……她是合作伙伴。血元子需要她的蛊术,她需要血元子的血元功。两人在做交易,交易需要面对面。"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合作伙伴。这比棋子麻烦一百倍。棋子可以被斩断,可以被策反,可以被欺骗。但合作伙伴是平等的,是有自主意志的,是随时可能翻脸的。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茶叶在杯底缓缓旋转。
"他长什么样?"顾深问。声音从牙关里逼出来,"你见过他吗?"
"没有。"仙子摇头。木簪在头发里微微晃动,"感应阵只能追踪邪气波动,不能成像。但我知道他的气息。很杂,不是单一的邪功,是混合的。有血元功的底子,但掺了别的东西。"
顾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仙子移向窗外,移向那棵柳树,移向柳条在风中摇摆的影子。血元子。一个从未露面的名字,一个只存在于感应阵和俘虏供述中的幽灵。他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凤翔、北地、滇南,三点连成一条线,而这条线的终点。
"总坛。"顾深低声说。声音从齿缝间磨出,涩而低,"铁臂苍狼说,血元子把总坛藏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
仙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白。呼吸轻了一瞬。
"黑风山?"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颤抖,"或者……玄心宗?"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仙子,看着那双收缩的瞳孔,看着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玄心宗。她的师门。她心底最深的那口井。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
"都有可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先处理滇南。血元子如果在那里,我们就有机会截住他。"
仙子沉默了片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午后的暑气,把她的道袍袖口吹得鼓起来。她低头看着茶杯,看着里面淡黄色的、凉了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淀的形状。
"嗯。"她说。声音闷而沉,"先处理滇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年的药草混着铁锈,浓得化不开。
她没有抬头。但顾深看见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放松了一些,从发白变回正常的血色。肩膀也微微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