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镖局前厅摊开一张地图。地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从洛阳到雁门关,从凤翔到滇南,山川河流用墨线勾勒,城池村镇用朱笔标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午后的暑气,把地图的边缘吹得卷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几只苍蝇在屋里嗡嗡地飞,被热气烤得晕头转向,不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深的指尖在洛阳的位置停了一息,指腹蹭着纸面,感受到墨线凸起的粗糙。
周震站在桌子对面,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北地需要人盯后续。"他说。声音很粗,"慕容将军押人回去的路上跑了,那怪物核心碎了还有常人体魄,挣断绳索跑了。残党还在草原上,那些缝合怪不知道还有多少。"
"洛阳也得留人。"沈砚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握着本子,但没有翻开。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北地移到滇南,"江湖同盟的日常运转不能停,最近各门派又在为一条商路起争执,需要盟主坐镇调停。"
顾深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洛阳到滇南,约莫三千里,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日。他的指尖在滇南的位置停住,那里被墨汁浸得特别深,比其他地方都黑。
"滇南必须有人去。"他说。声音不重,但坚定,"蛊婆婆比任九娘和铁臂苍狼都麻烦,她主动利用血元功,绝非被控制。血元子可能在滇南亲自坐镇。"
周震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两道被刀刻出来的竖线。"分三股?"他问,"北地、洛阳、滇南,各一股?"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滇南移开,落在洛阳上,再移到北地,然后回到滇南。三千里。二十日。时间。他需要时间,但血元子不会给他时间。他的目光在北地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慕容棠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而滇南的蛊婆婆却主动伸出了触角。两个方向,两个战场,两个他不能放弃的战场。但人只有那么多,精力只有那么多,每一步分兵都意味着薄弱,每一次薄弱都可能被血元子抓住。他的指尖在滇南的墨点上敲了两下,嗒,嗒,像倒数。
"我……"他刚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顾总镖头。"
沈砚的声音。绝非他惯常的那种观察者式的语调,是某种更硬的、更直接的语气。顾深抬头,看见沈砚把本子收进了怀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很紧。
"我去滇南。"沈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我在朝中读过滇南风土志,对五毒谷的记载略有了解。如果顾总镖头信得过,我可以先带一小队人去滇南摸底,你们随后赶来。"
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缩。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从宫里派来的年轻文官。半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审视者,一个观察者,一个带着朝廷使命来评估江湖同盟运作的眼线。现在,他主动请缨去最危险的战场。
"你?"周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眉毛挑得很高,"沈大人,滇南绝非查账,那是蛊毒。"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没有波动。目光从周震移回顾深,瞳孔在日光下很清亮,"所以我绝非去硬碰。是去摸底。看看五毒谷的动静,确认蛊婆婆的位置,收集情报。等顾总镖头到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指节绷紧的双手。这个年轻人变了。从凤翔到北地,从审视者到参与者,从旁观者到……可信任的同事?
"你去可以。"顾深说。声音很平,顿了一下,"但遇到任何不对劲,别硬碰。跑。"
沈砚愣了一瞬。没料到顾深会这么说。他的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缩,然后慢慢放平。嘴角松了一松,不是笑,是一种被确认后的放松。
"明白。"他说。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我会活着回来。"
顾深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只是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一块青砚镖局的令牌。铜制,边缘刻着镖局的徽记,中间是一个"顾"字。他把令牌抛给沈砚。
"拿着。滇南的江湖人认这个。"
沈砚接住令牌。铜的重量落在掌心,冰凉。他低头看着令牌,拇指在"顾"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三日。"他说,"我三日后动身。"
他转身走出前厅。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嗒嗒两声,然后远了。周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顾深,眉毛还是挑着的。
"信得过?"他问。
顾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现在信得过。"他说。声音从齿间漏出来,"他在变。我们也在变。"
周震走后,顾深一个人站在前厅里,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滇南的位置。慕容棠已经在北地三个月了。顾深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沈砚带人南下的第三天,顾深收到了灵霄仙子的传讯。
那是午后。顾深正在后院劈柴,斧头劈开木头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每一斧下去,木屑飞溅起来,带着树皮的粗糙和树心的清香,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靴面上。他的虎口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用力的时候还是会扯到新生的嫩肉,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传讯佩在胸口烫了一下。那热度比上次更温和,像有人把一杯温水贴在心口。顾深放下斧头,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掌心。
灵霄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比上次更近了,不是隔着水雾的飘忽,是清晰的、像人就在身边说话的声音。"我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顾深的指尖在玉佩上顿了半拍。心跳快了一分,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汗,被夏日的风一吹,凉得彻骨。
"什么时候进城?"他问。
"现在。"仙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调侃,带着一点笑意,"你后院门的锁生锈了,该换了。"
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缩。他猛地转身,看向后院的门,那扇木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嘎的响动,但门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
然后,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