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臂苍狼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北地的黎明来得慢,天色一点一点泛白。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慕容棠跨上一匹黑马,皮甲在晨雾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蹄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押他回雁门关。"她说。声音被晨雾裹得有些发闷,"军中的牢房比地方牢靠,还有大夫能吊住他的命。"
顾深站在囚车旁边。囚车是慕容海临时征调的,木栅栏上缠着铁条,每一根都被铁臂苍狼的体重压得微微弯曲。铁臂苍狼躺在车厢里,身上盖着一张粗毛毯,呼吸几近于无。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了,涣散无神,偶尔眨一下。
"尽量多套点东西。"顾深说。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他说的话不一定全真,但也不一定全假。"
慕容棠侧头看他,目光锐利。"你呢?"她问。不是问句,她知道顾深不会跟她回雁门关。
"洛阳。"顾深说。目光从囚车移向南方,"然后往南。"
慕容棠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亮了一下就灭了。但她的眼角弯了,是真的在笑。"北地风大。"她说,重复了顾深在草原上说过的话,"火点不着。你往南走,点得着了。"
顾深没有接话。"嗯。"
慕容棠催马前行。囚车跟在她身后,轮子碾过干裂的土地,嘎吱嘎吱,沉闷而滞重。慕容海带着五骑亲兵押后,马蹄声在晨雾里汇成一片低沉的鼓点。沈砚站在顾深旁边,手里握着本子,但没有翻开。他的目光在慕容棠的背影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回顾深身上。
"顾总镖头。"沈砚说。声音很轻,"接下来去哪?"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还在渗血,裂口被剑柄磨得翻卷起来,皮肉外翻。他把手指蜷进掌心,感受着血液在伤口里凝结的黏腻,和疼痛带来的清醒。
"先回洛阳。"他说。然后从怀里摸出传讯佩,那块温润的玉佩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再等人。"
两日后,铁臂苍狼在井陉古道跑了。
消息是慕容棠的亲兵策马百里送回来的。信上只有三行字,墨迹潦草,像是骑在马上写的:"井陉古道夜宿,换哨时挣断绳索。兽元核心虽碎,常人体魄仍远超普通军士。撞翻两匹驿马后消失于夜色。追搜三十里未果,仅在落崖处找到一片衣角。"
顾深看完信,把纸折起来,捏在掌心。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不会走远。"顾深说。声音沉稳,"一个核心被碎的人,除了回血元子身边讨出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砚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晕出一个黑斑。"那要不要通缉?"
"不用。"顾深把信收进怀里,"他核心已碎,体魄虽强但无法修炼,回血元子身边也是弃子。让他回去。"
传讯佩在当天午后发热了。
顾深正在镖局后院翻看账册,手指刚翻到一页写着"滇南"二字的货单,玉佩就烫了一下。那热度不剧烈,温水漫过手背,不烫,但足够让人感觉到。他放下账册,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掌心。
灵霄仙子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隔着一层水雾,有些发飘,但字字清晰:"滇南有异动。五毒谷近期有人大量收购血虫、毒蟾等活物,量级远超正常炼蛊所需。蛊婆婆已经三个月没有公开露面。"
顾深的瞳孔在日光下缩了一缩。手指在玉佩上收紧,手背青筋凸起。五毒谷。蛊婆婆。三个月没有露面。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互相撞击,余波不止。
"血虫、毒蟾……"顾深低声重复,"炼蛊的材料,也是血元功的辅料。蛊婆婆在用蛊术养血元功?"
"更准确地说,"仙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在选择措辞,"是用血元功当'药引',养她的蛊。蛊婆婆是蛊术出身,血元功只是她的工具。这比任九娘和铁臂苍狼都麻烦。她绝非被血元功控制,是主动利用血元功。"
顾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元子在凤翔大牢墙上留下的"第二局"三个字,他当时以为是针对北地的。但现在看来,凤翔是"第二局"的开始,北地是第三局,滇南是第四局。或者凤翔是第一局已经收了,北地是第二局正在收,滇南是第三局还没开始。
"血元子在各处投饵。"顾深说。声音压得很低,"血食派在凤翔,兽元派在北地,蛊毒派在滇南。三种变种,各有一位教主级人物。他在测试,看哪种效果最好、最隐蔽、最容易控制。"
"而你截住了一个半。"仙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语气,欲言又止,"铁臂苍狼跑了,你知道。"
顾深没有笑。唇角绷了一绷,石头一样的表情。"他会加速。"他说,"第三个饵,他会收得更急。"
玉佩沉默了片刻。风从镖局后院吹过来,带着洛阳城惯常的柳絮味,一团团被吹散的棉絮,落在顾深的头发上、肩膀上、账册的纸页上。他看着那些柳絮,想着滇南的雾气,那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气味,潮湿、闷热,带着虫鸣和药草的苦味。
"我肉身已恢复七成。"仙子的声音忽然说。语调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某种更轻的、更私人的语气,"如果你去滇南,我可以在半路与你会合。"
顾深的指尖在玉佩上顿了半拍。那半拍很短,不到一息,但足够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低头看着玉佩,看着那块温润的玉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好。"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得发沉,"等你的消息。"
玉佩的热度慢慢退了。顾深把它塞回领口,贴着胸口,贴着那片从北地带回来的兽魂结晶,那块黑色的硬物,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如蜂窝。两样东西隔着布料碰在一起,一个温,一个凉。
他低头继续翻看账册,但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很久。滇南两个字被柳絮盖住了一半,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