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上方的眼睛消失了。
不是退去,是倏然隐没,眨眼便没了踪影。风从裂口灌进来,带着草原的腥膻味,但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停了。顾深的手指还按在剑柄上,虎口裂口里的血已凝固,黏在皮革上,结了暗红色的痂。
"没了。"慕容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恢复了硬朗。她仰头看着裂口,剑横在身前,"怕是……看错了。"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在昏暗里慢慢放大,从针尖缩紧的状态退回来。裂口边缘天光重新变得干净,只有北地惯常黄尘在飘。没有眼睛,没有缝合的脸,没有那种从腹腔里发出来的雷鸣。
"虚惊。"他最终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粗粝,"或者是驱赶。"
慕容棠侧头看他,眉毛皱了一下,没听懂。顾深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朝裂口上方抛去。石头落在裂口外的草地上,嗒嗒两声。没有动静,没有扑击,没有缝合怪从地下爬出来。
"蛊虫。"顾深说。他的目光落在铁臂苍狼昏迷的身体上,"他身上有这种气味。可能是蛊虫在操控那些妖兽残骸,或者……只是幻象。"
慕容棠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她把弯曲的剑插回鞘里,动作有些生硬。手腕还在发麻。"不管了。先处理这个。"她用下巴点了点铁臂苍狼。
"怎么审?"慕容棠问。她站在三步外,手按在剑柄上,不是防备铁臂苍狼,是习惯。
顾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洞穴,从裂口攀上去。岩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手指按上去湿滑冰凉。阳光刺进来,北地的日头白得晃眼。谷底的草在风里匍匐,沙沙作响。
"架火。"顾深对守在谷口的沈砚说。声音沉稳,没有起伏,"煮热水。"
约莫过了一炷香。裂口下面传来铁链的哗啦声,然后是粗重的喘息。铁臂苍狼醒了。
顾深没动。他又喝了一口水,感受着水温从滚烫变成温热,再变成微凉。碗底沉淀着砂子和铁锈,北地的水里永远洗不掉的土腥味。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
铁臂苍狼的眼珠在石台上转了半圈,暗红的那只还瞪着洞顶,暗金的那只却忽然垂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碎裂的胸前。那片被剑气刺穿的地方,鳞片已经萎了,边缘卷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死皮。他用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碎壳边缘时,整个人像被戳了一下。暴怒忽然熄了,像火堆被一脚踩灭,只剩炭灰还在冒烟。"他骗我。"这句话比之前那句低了很多,不是骂,是确认。
顾深把空碗放在石台上:"他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的册子。你每一步怎么走的,他全看在眼里。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在翻你的工具箱,每看一件就多一个补丁。"铁臂苍狼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喉结剧烈滚动。顾深等了几息,等他绷不住。
"血元子!"铁臂苍狼开口就是一声吼。声音嘶哑粗粝,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骗老子!"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顾深问。声音低沉而稳。
铁臂苍狼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沫,落在石台上,嗒的一声。"去年冬天。"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碎裂不成句,"他拎着我的羊皮册子,说我炼的东西都是垃圾,他能给我'正版'。"
"正版?"顾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一下,没听懂。但很快松开了,血元子在用话术,把邪功包装成商品,把修炼者变成买家。
"就是更好的。"铁臂苍狼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暗红的那只盯着洞顶,暗金的那只却盯着顾深,"他说我的缝合术太糙,缝出来的东西活不长。他给我一本册子,叫《兽元真解》,说照着练,能活十年以上。"
"你信了?"
"不信。"铁臂苍狼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左边脸在笑,右边脸没动,"但他给我看了东西。一只缝了五年的狼,还活着,比普通的狼快三倍。"
"他长什么样?"顾深问。目光锐利。
"看不出。"铁臂苍狼的声音更低了,"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一块布,手上也有手套。声音像锈刀刮锅底,听不出年纪。但他说过一个词。"
他停了一下。暗红的那只眼睛转动,盯回顾深的脸,瞳孔在昏暗里缩了一缩。
"总坛。"铁臂苍狼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说他把总坛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他说,只要我帮他拖住你们,他就带我去总坛,给我全本。"
顾深的血在耳膜里奔涌。不是恐惧,是冰冷的兴奋。总坛。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慕容棠的声音从裂口传来。她滑下来了,站在顾深身后,手按在剑柄上,"黑风山。"
顾深没有回头。但他的瞳孔在昏暗里缩得更紧了。黑风山。他们亲自扫荡过,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玄煞教的总坛变成了一片焦土。怎么可能还有总坛?
"但黑风山已经毁了。"沈砚的声音从裂口上方飘下来,带着北地的风声,"我们亲眼看着烧的。"
"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顾深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唇缝间漏出,涩得像铁器刮过粗石,"不一定是黑风山。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因为慕容棠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玄心宗。"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你说过,玄心宗当年被围攻,所有人都以为灭了门。但灵霄仙子活下来了。"
顾深的手指在石台边缘收紧了,拳头攥紧。玄心宗。灵霄仙子的师门。也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毁了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玄心宗。"铁臂苍狼说,"我只知道,血元子说的地方,有全本。他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变轻了,满是执念。顾深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缝合过很多次的怪物,看着那双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暗红的那只还在瞪着洞顶,暗金的那只慢慢地垂下去,在做最后的干涸。
"他骗了你。"顾深说。声音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他给不了你全本。他自己也没练成。"
"黑风山。"慕容棠说。声音恢复了白天的硬朗,"或者玄心宗。或者别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他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草原,越过山脉,越过那片被黄尘吞没的地平线。血元子在哪里?总坛在哪里?凤翔的饵已经收了,北地的饵正在收。下一个饵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风在耳边呼啸,远近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