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顾深睁开眼,看见慕容棠已经站在坡脊上,背对着他,面朝谷底。她的斗篷被晨露打湿,颜色比昨天深了一截。她的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在地上,在晨雾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地缝在谷底西侧。"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雾裹得有些发闷,"我上次探到那里,没敢下去。"
顾深站起来。他的腿因为盘坐太久有些发麻,血液回流时带来一阵针刺般的刺痛,从脚跟一直窜到膝盖。他跺了两下脚,震掉靴面露水,然后走到慕容棠身边。
谷底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草还是黄的,但比昨天多了一些暗红色的斑块,不是花朵,是血迹,被反复踩踏后渗入土壤,变成和大地一样的颜色。石壁上的暗红色斑驳更清晰了。
"沈砚和小柱子留在上面。"顾深说,"带两个亲兵跟我下。"
慕容棠侧头看他。她的眼睛被晨雾洗得很清亮。
"我跟你下。"她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你伤。"
"包扎了。"慕容棠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抽,"你包的,不记得了?"
顾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他没有再争,转身走向坡下。慕容棠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若猫,踩在草上几乎不出声。
顾深的鼻孔翕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绷得很紧。慕容棠走在他左侧,手也按在剑柄上,两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
地缝在谷底西侧的石壁根部。从外面看,只是一道被杂草覆盖的裂口,宽约三尺,深不见底。裂口边缘的石头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表面光滑,说明有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
顾深蹲下去,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裂口。石头下落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响了约莫两息,才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到底了,但很深。
"绳子。"顾深回头。
慕容棠的亲兵递过来一卷粗麻绳,约莫三指粗,表面被磨得发亮,能看出用过很多次。顾深把绳子一端绑在谷底的一块巨石上,另一端抛进裂口。绳子在岩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先下。"顾深说。
"一起。"慕容棠说。她已经把绳子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打了一个活结,手指在结头上收紧。
顾深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凝定。他没有再争,把绳子也缠在自己腰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裂口边缘滑下去。
裂口内部比想象中宽。滑了约莫四丈,脚踩到了实地。顾深松开绳子,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出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们看见了。
洞穴比想象中大得多。不是一道裂口,是一个被岩壁包裹的地下空间,高约两丈,宽约四五丈。但洞穴里没有宝座,没有烛台,只有死亡。
地上散落着铁链、骨针、和未缝合完的"半成品"。顾深蹲下去,捡起一根骨针,约莫手掌长,针尖磨得极细,针尾有一个小小的孔洞,用来穿金属丝。针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还能闻出一股淡淡的腥甜。
"作坊。"慕容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洞穴的回声放大了,"他在地下建了一个作坊。"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洞穴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约莫一丈见方,表面被磨得很平,但上面布满暗红色的斑痕,是血迹,被反复擦洗后渗入石头,变成和台面一样的颜色。
石台上摆着几口黑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泥封上有裂痕,有东西从里面渗出来,在罐壁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顾深走过去,用木棍挑开其中一个罐口的泥封。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冲出来。罐子里装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在昏暗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液体很稠,像血,但比血更浓,更黏。木棍搅动的时候,液体发出一种很轻的咕嘟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兽元融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深猛然转身。慕容棠站在石台下方,手里拿着一本东西,不是纸,是羊皮,被裁成册页的形状,用皮绳穿在一起。她翻开其中一页,借着从裂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念出上面的字:
"第七次试验。狼前肢接熊掌,精血灌注三日,活动自如,但耐力不足。疑因经脉不匹配,需调整接合角度。"
"第十三次试验。蛇骨穿铁线,辅以熊筋,柔韧性大增,但骨骼脆化,需加厚骨壁。"
"第二十次试验。人血与兽血混合灌注,受试者狂暴,失去神智。需降低人血比例,或加入抑制剂。"
顾深的目光在昏暗里骤然凝定。这本册子不是随便记的,是一份系统的手札,有编号、有记录、有结论、有改良之法。写这本册子的人,不是一个疯狂的邪功修炼者,是一个有计划的、有耐心的、有技术能力的"研究者"。
他把兽元功的邪意,变成了可复制的实验流程。
"人血与兽血混合。"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用人做实验。"
"是。"慕容棠的声音发干,"册子后面还有。'受试者三十七人,成活三人,余者皆亡。成活者神智全失,仅余兽性。'"
顾深盯着那本册子。三十七人。成活三人。余者皆亡。这不是练功,是屠杀。用活人做材料,把人的精血和兽的精血混在一起,看看能造出什么怪物。
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紧了,青息诀在经脉里疯狂运转,剑气在血脉中低吼。他的手心在出汗,被洞穴里的寒气一吹,凉意透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铁链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很慢,很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移动。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被黑暗吞没,看不清尽头。
慕容棠也听见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绷得很紧。她侧头看了顾深一眼,眸光一沉。
两人同时握紧剑,背靠着背,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闷响,震得洞穴里的碎石微微跳动。铁链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
然后,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身高近九尺,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身上裹着一件兽皮大氅,头发乱得像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最显眼的是他的手臂,右臂比正常人大了一倍,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鳞片,在昏暗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左手提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拖在地上,是刚才那阵哗啦声的来源。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碎石,每一个字都在摩擦、在碰撞、在碎裂:
"你们踩到我的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