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谷底没有足够的柴火,他们退回到谷口的坡地上生火。慕容棠的亲兵取出干肉和水囊分给众人。火堆烧起来后,北地的寒意被挡在光圈之外,但风仍然从谷口灌出来,带着腥膻味。那是兽血和腐草混合的气味,白天被日光晒得发淡,夜里一凉,反而浓烈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发酵。
亲兵们吃完干粮,各自找了背风处躺下。不一会儿,坡地上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三个月。"她忽然开口,声音被火烤得有些发暖,和白天风沙里的沙哑不同,"我追了三个月,没抓到一个人。只杀了二十几头缝合怪。"
"缝合怪。"顾深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你自己起的名字?"
"贴切就行。"慕容棠的嘴角牵了一牵,"它们不是妖兽,也不是野兽,是被人缝出来的。用铁线、用骨针、用某种邪功把不同的兽类拼在一起,然后注入精血让它们活过来。我打死的那些,有的狼身上长着熊掌,有的蛇身上裹着龟壳,像……"
"把不同的尸体缝在一起,然后让它站起来走路。"她说完,牙齿咬了一下下唇,"我试过追踪它们的来源。每次都是从谷底的地缝里爬出来,但地缝太窄,人下不去。我派了两个人用绳子吊下去,绳子断了,人没回来。"
"不像驯兽。"慕容棠把树枝扔进火堆,火苗跳了一下,发出更亮的爆裂声,"像操控。有人在背后指挥它们,让它们围攻、撤退、再围攻。每次我带兵冲过去,它们就一哄而散,钻进地缝。我打不到人。"
"血元子。"顾深声音不变,"他在凤翔也用了类似的手法。任九娘是前端的饵,负责'进货'。后端有人收走成品,提供技术。北地的格局也一样,你只是打到了饵,没打到钓鱼的人。"
"血元子。"慕容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就是幕后的人?"
"是。"顾深把干粮收进怀里,"他不止一个试验田。凤翔是'血食派',用吸血蓄力。北地是'兽元派',用兽体改造。两种变种,同一个源头。他在测试,看哪种效果更好、更隐蔽、更容易控制。"
"所以我是他的试验品之一。"她放下水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这片草原,我的兵,那些牧民,都是他试过的活例。"
"是。"顾深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你活下来了。记录再多,没有他想要的结果,就是失败。"
慕容棠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她的眼睛弯了,是真的在笑。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把那双总是紧绷的眼睛照得柔和了一瞬。顾深想起半年前在长安分别时,她站在城门口,背对着朝阳,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软弱,是太久没放松过的人,忽然被人看穿了防备,反而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她说,"跟半年前一样烂。"
顾深嘴角也弯了弯。两人隔着火堆对视了一瞬。火堆里的柴烧到中段,发出轻微的塌落声。在这明暗交替的一瞬,他看清她眼角多了一道浅疤,从左眉尾延伸到太阳穴,是新伤,还没完全褪色。半年,她在北地经历的,远比她说的多。
慕容棠把水囊递过来。
"喝不喝?北地的水,硬。"
顾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像含着细沙,从舌尖涩到喉咙。他把水囊递还。慕容棠塞进怀里。
"你腰上是什么?"顾深问。
慕容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前两天被那东西挠了一下。不深。"
"解开。"
"绷带。解开。"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看。"
慕容棠看着顾深,看了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伤口露出来了。
腰侧有一道三寸长的抓伤,皮肉外翻,边缘发黑。不是普通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和正常的肤色界限分明,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蚕食。
邪气。血元功的邪气渗透在伤口里,阻止了正常的愈合,还在缓慢地侵蚀周围的组织。
"这还叫不深?"他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来。
"没伤到内脏。"慕容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上过金疮药,不碍事。"
"金疮药治不了这个。"顾深的手指在伤口上方悬停,没有触碰,"这是邪气侵蚀。需要清毒。"
"怎么清?"
"青息诀。"顾深声音平稳,"剑气入体,逼出残毒。会有点疼。"
慕容棠嘴角微微一动。她转过身,脸重新对着火堆,也重新对着顾深。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火光。
"来。"她说。只有一个字。
顾深伸出右手,青息诀在经脉里运转,淡青色的气流在掌心汇聚。他把掌心贴在慕容棠伤口上方约半寸,剑气渗入组织。
剑气在伤口里游走。邪气在深处盘踞,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血管和筋脉之间。他的剑气一点一点剥离、挑断、逼出体外。
慕容棠的呼吸变重了,手指在身侧的碎石上抠了一下,指节发白。
"快了。"顾深的声音很低,"再忍一下。"
慕容棠没有回答,嘴唇咬得更紧。顾深加大剑气力度,刺进邪气核心,猛地一挑。
一股黑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渗出,带着腥甜的气味。顾深用白布擦掉,连续擦了三次,直到渗出的液体变成正常的红色。
顾深收回剑气。他的掌心出了一层汗,被夜风一吹,凉意透骨。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给慕容棠包扎。布条绕过腰侧,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皮肤,触感温热而紧绷。
"绷带太紧了。"她说。
顾深没说话,把布条又收紧了一扣。然后打了一个活结。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皮甲,帮她扣好带扣。甲片合拢,遮住了伤口。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慕容棠轻轻吸了口气。
"三天别碰水。"他说。
"你手劲比半年前大了。"
"练了。"
"嗯。"慕容棠轻笑了一声,"看得出来。"
顾深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白布条上停住了,指节绷得很紧。
"明天。"她说,声音恢复了白天的硬朗,"下谷。"
"嗯。"顾深的声音也很平,压在心口。
慕容棠裹着斗篷,在火堆旁躺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顾深没有睡。他盘膝坐着,剑横在膝头,青息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他的目光移向谷底,移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谷。风从谷口涌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明天。地缝。缝合怪。操控者。
他想起慕容棠腰上的伤。血元子不只是在测试怪物,他在测试人对邪气的耐受极限。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