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比雁门关更烈。
"将军最后出现的位置,在鹰愁涧以北。"慕容海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约莫三十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
第一具尸体躺在三丈外的草洼里。不是人。是一头狼。
狼的尸体干缩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皮毛完整,但身体塌陷,肋骨凸起。顾深拨开狼嘴,牙齿还在,但牙龈萎缩,舌头干瘪。
精血被抽干了。和凤翔的尸体一样,但对象换成了兽。
"哥。"小柱子的声音在身后发紧。他的马停在五丈外,鼻孔剧烈翕动,"这味道……和凤翔不一样。更冲,更……野。"
顾深用木棍挑开狼腹部的皮毛。铁线从皮下穿过,针脚细密。他用棍尖挑了一下,旁边的肌肉组织跟着挪了半寸。小柱子在身后猛地退了一步:"哥……那些线在动。"铁线在收缩,一缓一紧,和人呼吸的节奏一样。虽然心脏已经停了,但缝住它的那些线还活着。
下面有一道缝合的痕迹。铁线从胸骨一直延伸到下腹,针脚细密,是熟练的手艺人缝的。他用木棍继续挑,看到了铁线下面的东西,一块暗红色的结晶,鸽蛋大小,嵌在狼的腹腔里,和内脏的残躯长在一起。
缝合线。有人在狼的体内埋了东西。
兽魂结晶。顾深在心里给这东西起了个名字。和凤翔的"精元凝珠"对应,是兽元派的核心材料。
他把结晶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每隔几十丈,就有一具尸体。第二头是狼,第三头是熊,第四头是一头半大的野牛,野牛的体型应该很大,但眼前的尸体干缩得只剩下一半。
每一具身上都有缝合线。每一具体内都有暗红色的结晶。
拼接。有人在把不同的兽类拼接在一起,制造新的怪物。
"顾盟主。"
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有下马,骑在马上,俯视着地上的野牛尸体。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打猎。"沈砚说,"这是……作坊。"
一股怒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血元子在各地培养不同的"农夫",每个都有自己的"试验田"。北地的这个农夫,比任九娘更疯狂、更系统。
他蹲在尸体旁继续检查。肩膀、后颈、脊椎,几乎每个关键部位都有金属丝和拼接点。这头野牛变成了由至少三种兽类部件拼凑成的怪物。
身后传来马蹄声。
然后,一个声音。
"顾盟主什么时候改行当兽医了?"
顾深站起来,转过身。
慕容棠骑在一匹黑马上,皮甲上沾满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划痕。但她坐在马上的姿态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三个月。"她说。声音被风沙磨得有些哑,但语调轻快,像在数一笔旧账,"你迟到了。"
顾深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想笑,但只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路上风大。"
"风大。"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向地上的野牛尸体,"你看出什么了?"
"拼接。"顾深压着嗓子,"至少三种兽类。精血被抽干,体内有结晶。有人在制造怪物。"
慕容棠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走到野牛尸体旁边,蹲下去,手指直接探进顾深刚才挑开的伤口,没有戴手套,没有犹豫,指尖在血肉和金属丝之间拨弄。她的指甲缝很快被血染红了,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追了三个月。"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直追到这片草原。半个月前,我亲眼看着其中一头从地缝里爬出来,满身都是缝线。它们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就是从地下爬出来的。"
她站起来,手指在皮甲上擦了两下,血迹被抹成两道暗红色的斑纹。
"鹰愁涧北边有一个山谷。"她接着说,语速很快,"我派人蹲守了十天。每隔三五天,夜里就有东西从山谷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这种缝线,眼睛发红,见人就扑。打死后过两天,又来新的。像有人在流水作业。"
"山谷。"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里面?"
"没查到。"慕容棠的目光凝了一瞬,那是挫败感,但很快被压下去,"我带兵搜了三次,山谷里没人迹。只有一些废弃的猎户窝棚,和一些……"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一些被啃光的骨头。人的。"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节绷得死紧。
"你瘦了。"他说。
慕容棠的眉毛微微一挑。她的嘴角又弯了,但这次笑得更深。
"你也黑了。"她说,"洛阳的日头不够毒?"
"不够。"
"你的兵呢?"顾深转移了话题,"十二骑。"
"剩五个。"慕容棠的声音没有变,但语调沉了一分,"一个死于妖兽潮,两个被缝合怪拖进地缝,一个失踪,三个受伤送回雁门。"
"带路。"顾深说,"去山谷。"
慕容棠抬头看着他。她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深褐色的光。
"不歇一夜?"她问。
"不歇。"顾深的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你等了三十天。我等不了。"
"那跟上。"她说,"北地的马跑得快,洛阳的来路货可追不上。"
她催马加速,黑马在草原上飞奔起来。五骑亲兵跟在身后。顾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跑了约莫一炷香,慕容棠勒马停在一个草丘的脊背上,抬手指向前方。
"那里。"
顾深眯起眼。那些黑色斑点分布有规律,一条从谷底延伸到谷口深处的路径。
是血迹。大量的、被反复踩踏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和土壤混在一起。
"我派人下去过。"慕容棠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只敢在白天。夜里……"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夜里有东西从谷底爬上来。"
"缝合的人。"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能还在下面。"
"那下去。"她说。
顾深翻身下马,靴底踩在谷口的岩石上。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慕容棠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沈砚和小柱子留在谷口,带着亲兵守住退路。
谷底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嘴。顾深和慕容棠并肩走进去,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投在地上,又瘦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