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靴底碾过雁门关外的黄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漠北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像无数把细小的砂纸在脸上摩擦。天是灰白色的,云很低,压在地平线上,把远方的山脉吞掉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粪和枯草混合的气息,偶尔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铁锈味,那是血液干涸后的味道,被风沙研磨得极淡,却逃不过顾深的鼻子。
"慕容副将?"顾深问。
"末将慕容海。"男人抱拳,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娘娘……将军三个月前吩咐,若她一月未归,便去洛阳寻顾总镖头。今日刚好第三十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句话尾音发颤。
顾深的喉结一滚。第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慕容棠在算日子,从三个月前就算到了今天。
"带路。"
"三个月前开始的。"慕容海在前面引路,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先是北边的牧民营地,夜里被袭,死牲口。后来开始死人。"
"什么痕迹?"顾深问。
"不像狼,不像熊。伤口……"慕容海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咽下一口很苦的东西,"伤口边上的肉,干了。不是失血造成的干枯,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骨头一碰就碎,像晒了十年的枯柴。"
顾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这描述和凤翔的精血亏空不同,这不是吸血,是在吸走"生机"。肌肉萎缩,骨骼脆化,是血元功的某种变种,但作用于兽,或者通过兽作用于人。
"慕容将军呢?"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月带兵进漠北了。"慕容海在一座土坯院子前停下,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留下了这个。"
院子里有一间偏房,门锁被撬开过,门轴歪在一边。慕容海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手指在锁孔里拨了两下,锁舌发出咔哒的脆响。
桌上摆着一本羊皮册子,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顾深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慕容棠的字迹,铁画银钩,和她的人一样利落。
"第三日,抵达黑水河。牧民营地全毁,尸骨十七具。伤口同前。"
"第七日,遇袭。不是兽。是有人驱兽。兽眼发红,不畏刀枪。"
"第十日,追至鹰愁涧。折损三骑。涧下有洞穴,未敢深入。"
"第十五日,折返补给。发现新线索:妖兽残骸内有铁线。非自然生长。"
顾深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指节咔嗒一声。铁线。缝合线。有人在把妖兽"改造",把不同的兽类拼接在一起。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更潦草,有几行被水渍晕开,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
"第二十一日,抓到一个活口。是个牧民,但已经疯了。他一直在说'兽神',说'教主'能把人变成兽。"
"第二十三日,活口死了。自己咬断舌头。死前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两个字:苍狼。"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很大,占满了整页纸:
"不是兽。是人。有人在用兽做……实验。"
三个墨点落在"实验"后面,笔尖顿了很久。
顾深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他的血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血元子。又一个试验田。凤翔是"血食派",用吸血蓄力。北地是"兽元派",用兽体改造。两种完全不同的变种,但根本门道一样。血元功的邪门歪道,在不同方向上被试验、被改良、被推向更疯狂的极端。
"顾盟主。"慕容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深抬起头。
慕容海站在门框里,逆光,脸藏在阴影里。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垢。
"将军临走时,交代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盖住,"她说,如果她没回来,就把这东西交给你。她说,你会看懂。"
顾深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纸页在风里翻动,发出哗啦的响动。
"她带了多少人?"顾深问。
"精锐十二骑。"
"补给呢?"
"只带了十日干粮。"慕容海的声音发干,"她说,人越少越快,带多了是累赘。"
"准备马。"顾深的声音从唇间压出来,"我们进漠北。"
慕容海愣了一瞬。"顾盟主,不歇一夜?"
"不歇。"顾深把册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纸页被体温焐得发软,他能感觉到慕容棠的字迹隔着布料硌在皮肤上,像她的手指在拍他的肩膀。三十天。漠北的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她只带了十日干粮。她现在在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受伤?那些缝合怪有没有追上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扎在太阳穴上。"她已经三十天没消息了。每一刻都可能差一条命。"
慕容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末将去挑马。"
"北地的局,比凤翔大。"沈砚说。不是问句。
"是。"顾深声音不变,"凤翔是一条线,一个饵。北地也是。但北地的饵后面,可能还挂着一个人。"
"我跟着你。"沈砚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小柱子。"他头也不回地喊。
"哥。"小柱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北地风沙的沙哑。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住,"我准备好了。"
"带上传讯佩。"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进了漠北,可能用得上。"
"好。"
实验。
而慕容棠,已经在这个解剖台上了三十天。
顾深把册子塞回怀里,转身走出房间。阳光刺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慕容海在院子里等着,手里牵着三匹马。马很瘦,肋骨在皮毛下起伏,但眼神很硬。
"顾盟主。"慕容海递过缰绳,手指在皮革上收紧,"将军说,如果您来了,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她说:"慕容海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告诉他,别急着拼命。北地风大,火点不着。'"
顾深的指尖在缰绳上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火点不着。意思是别冲动,别硬拼,北地不是中原,规矩不一样。这是慕容棠的风格。她在提醒他,也在担心他。
顾深翻身上马。皮革鞍具发出被挤压的声响。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蹄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带路。"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去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慕容棠的册子在怀里贴着胸口,纸页被体温焐得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