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洛阳时,正值黄昏。
青砚镖局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青石台阶被车马碾得发白发亮。他进门时,小柱子跟在身后,沈砚走在最后,手里还捏着那册硬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凤翔案的细节。
周震在前厅等着。他看见顾深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凤翔,是:"盟主,你走的这半个月,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在我们镖局对面的茶馆连坐了五天,只喝茶,不走。"顾深停下脚步:"长什么样?""普通。扔进人堆认不出来那种。"周震的眉头皱着,"但不对的是,太普通了。普通到记不住脸。"顾深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茶馆。窗户上坐着一个穿灰衣的男人,低着头看报纸,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肩膀。他的肩膀很平,一个靠喝茶消磨时间的人不该有那种肩线。
周震从厅里冲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顾深面前转了三圈,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
"盟主!你走了半个月,洛阳周边出了四起!四起!"他的声音粗粝,粗哑而急促,"流浪汉,乞丐,都是没人在乎的人。失踪了没人报,死了没人认。但手法一样。精血亏空,面色青灰。"
顾深的脚步顿了半拍。他的眸光微微一沉。四起。凤翔案期间,洛阳也在同步发生。不是照猫画虎的仿手,是同一只手在不同地方同时落子。
"把案卷全部拿来。"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砚站在旁边看。他的目光从一张案卷移到另一张,越看,脸色越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顾总镖头。"他的声音发干,"你把所有案子……串起来了?"
顾深没回答。他把一张大地图摊在桌上,用墨笔在凤翔的位置点了一个点。然后是洛阳。然后是北地传来消息的几个位置。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然后他画出了第二条线。把墨点连接起来。
一条弧线从凤翔出发,向北延伸到洛阳,再向东北弯去,那是北地的方向。另一条弧线从凤翔向南,指向滇南。第三条弧线从洛阳向东,扫向江南。三条线把大半个江山笼罩在内。
"不是连环案。"顾深的声音很慢,"是测试。"
沈砚的目光凝了一瞬。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测试?"
"血元子在测试。"顾深的手指在凤翔的位置敲了一下,墨点被敲出一个淡淡的凹痕,"他在不同地方投下'饵',看哪种变种效果最好、最不容易被发现。凤翔的任九娘,用的是'血食派'。吸血蓄力,精元凝珠。粗糙,但见效快。"
他的手指移到洛阳的位置:"洛阳的流浪汉,手法更粗糙,似是学徒在练手。或者说是……血元子在降低标准,测试最低成本能做出什么效果。"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北地:"北地有消息说'妖兽吃人',死了三十多个牧民。那是另一种变种。兽元派。把妖兽的精元融入人体,或者用人体喂养妖兽。和凤翔的'血食派'完全不同,但核心一样:都是血元功的变体。"
沈砚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但每一下都闷闷地传出去:"所以……凤翔不是唯一?"
"凤翔只是其中一支。"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血元子在不同地点、用不同人群、测试不同变种。他在收集数据。哪种最好控制,哪种最难被发现,哪种效率最高。任九娘是他的'血食派'实验品。北地的'妖兽'是另一个实验品。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他直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的三条弧线之间划了一圈:"他的网比我们想的大。我们一直以为在追一个凶手,其实是在追一个……农场。每个地方都是一块试验田,每个教主都是他的农夫。农夫种出来的庄稼,最后要交给他。"
沈砚的脸色在烛光里泛着青。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三条弧线,看着那些被墨点标记的死亡地点。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指节捏紧。
"所以……"他的声音发颤,"我们破了凤翔,只是拔掉了一根秧苗?"
"拔掉了一根秧苗,但农夫还在。"顾深的声音沉了一沉,"而且他会加速。我们拔得越快,他收网的速度就越快。在他把所有试验田的'成品'都收回去之前,我们必须截住所有线。"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咱们得比快。"顾深说,"不是比谁杀人快,是比谁看得远。他在布局,我们也在布局。他有三条线,我们就分三条线去追。他有一个脑袋,我们有一群。"
"顾总镖头。"沈砚的声音低沉,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跟着你。"
顾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凤翔的墨点上敲了三下。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扑棱。
不是风声。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急促。顾深猛然抬头:
一只信鸽从窗口飞了进来。灰白色的羽毛,腿上绑着一个细竹筒,竹筒上压着暗红色的火漆印。印泥上是一个他认得的家徽,慕容家的,双剑交叉,中间一朵将离花。
顾深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抓住信鸽,解开竹筒。
火漆封被指甲抠开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顾深展开里面的纸条,只有几行字,墨迹潦草,像写信的人手在抖:
"北地边关,妖兽吃人。牧民死三十七。非兽,乃人。慕容棠三月前带兵亲查,至今未归。上月最后一封信,说'查到源头',此后音信全无。"
顾深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定如针。他的手指把纸条攥紧,纸面在掌心发出被挤压的声响。他的脸色没有变,但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来。
慕容棠。三个月前。亲自带兵。查到源头。音信全无。
或者,她已经破局了,正在等援兵。
或者,她已经……
顾深没有往下想。他把纸条收进怀里,和那片枯叶放在一起。转身看向沈砚时,他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沉静的、燃烧的光。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从牙根处碾出来,嗓音沙哑,"北地。"
沈砚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顾深的眼睛,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出后厅。他的脚步在木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动。
顾深抬头看着窗外。暮色四合,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张网正在收紧。血元子在撒网,而他们。必须比网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