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顾深就起来了。
沈砚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戴整齐,便装,但腰里还挂着那册硬皮本子。他在顾深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掌柜三天前在洛阳城西的货栈确实出现过,有人看见他跟一个挑柴的老汉说话。但同一天下午,凤翔同福客栈的入住记录里就有了他的名字。"
顾深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同一天。两个地方。一个人。
"两个林掌柜。"沈砚的眉头皱起来,"或者,洛阳那个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顾深把粥喝完,瓷碗底磕出清脆的一响,"一个壳,两个地方换着用。"
沈砚的目光凝了一瞬。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向顾深:"你打算怎么办?"
"收网。"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任九娘在听月楼跑了,但她需要地方躲。同福客栈是最方便的,林掌柜在,她就有掩护。"
"她会在地窖或者暗室。"沈砚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这种客栈,后院、厨房、柴房,都有地方藏人。"
"你调府兵。"顾深说,"包围客栈周边三条街,不要打草惊蛇。我以'追查林掌柜生意纠纷'的名义搜查客栈。他跟我镖局有货单纠纷,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你确定任九娘在这里?"他问。
"不确定。"顾深说,"但值得一试。"
"值得一试"四个字让沈砚的嘴角松了一松。他起身,把本子塞进怀里,快步走出客栈。
巳时正,顾深行动。
他带着小柱子和两个镖师,径直走到柜台前。林掌柜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他抬头看见顾深,笑了一下:"顾镖头,住得还习惯?"
"林掌柜,有笔账要算。"顾深声音沉了一沉,"洛阳那批货,货单对不上。我代表镖局,要查查你的存货。"
林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不到半息,然后又自然起来:"顾镖头说笑了,货单不是都核对过……"
"核对过,但数量不对。"顾深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要么你让我查,要么咱们去凤翔衙门说。"
大堂里的几个客人停住了筷子。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灶台上铁锅里的汤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林掌柜看着顾深,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到眼底。
"后院柴房,有几箱子药材。顾镖头请便。"
顾深没有立刻往后院走。他先上楼梯检查了林掌柜的房间,没有异常。然后他转身下楼,往后院走去。
小柱子跟在顾深身后。他的鼻翼翕动,在嗅空气里的味道。后院的铁锈味比前院浓,混着井水的腥气和柴堆的霉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哥。"他的声音发闷,"在下面。"
"确定?"
"确定。"小柱子的眼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味道……和听月楼一样。浓。"
顾深走到井边。井轱辘旁边有一块石板,石板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是天然的缝隙,是被反复移动磨出来的。他蹲下去,手指抠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潮湿的霉味和一股极浓的甜腥味从洞口涌出来,是血,新鲜的和陈旧的混在一起,发酵出的那种味道。
顾深抽出剑,率先走下去。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渗着水珠,触感滑腻。越往下,甜腥味越浓。小柱子跟在顾深身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脚步没有乱。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有锁,虚掩着。顾深一脚踹开。
门内的景象让他的目光骤然凝定。
房间中央,任九娘盘膝坐着。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不是红衣,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不是瞳孔的反光。是血。她的眼白被血丝充得通红。她周身有一圈淡淡的血气在翻涌,像蒸汽从滚烫的锅里升起,在她的身体周围盘旋、缠绕。
"顾总镖头。"她的声音沙哑粗粝,"来得比我想的快。"
顾深没有废话。他一步跨进去,剑气在剑尖凝聚,发出轻微的嗡鸣。任九娘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成爪,指甲在昏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是血,从指尖渗出来,凝成了锋利的爪形。
两人交手。
她在地窖里练功,用的是那三具尸体的精血。但她的根基不稳,血元功的残卷教给她的只是皮毛,她越练越偏,越偏越急。
顾深抓住一个破绽。任九娘左爪抓向他咽喉时,右肋露出了一个空档,不到半息,但够了。顾深的剑柄磕在她肋下,用的不是剑刃,是剑柄。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岔气,又不至于致命。
任九娘闷哼一声,身体往后倒。顾深一步上前,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右手剑刃横在她颈侧。冰凉的剑刃贴上皮肤,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到了极致,然后缓缓涣散。
她不动了。
"哥!"小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上面。"
沈砚站在井边,身后围着一队府兵,长枪林立。他看见顾深押着任九娘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半分,但立刻又绷紧。
"林掌柜呢?"他问。
"在楼上。"顾深指了指楼梯,"我让人看着他。"
但话音刚落,二楼传来一声响动……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顾深猛然抬头,林掌柜房间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顾深把任九娘交给府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沈砚紧跟其后。两人冲进房间。
空无一人。
床铺还是叠好的,账本还在桌上,笔墨未干。但人没了。窗台上,那封信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信纸。白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淋漓:
"不谢。"
顾深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骨节咯咯响,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展开信纸,纸面发出被挤压的声响。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信纸下面压着一片枯叶。枯叶的边缘卷曲,是橡树叶。
橡树叶。驿站后面山坡上的橡树林。那夜他追红衣女人时穿过的林子。
林掌柜当时也在。他不是路过的商人,他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