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框边站了很久。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框。方框的边缘在青石板上轮廓分明，像是一个被光画出来的门槛，正等着他跨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方框的边缘，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空着，没有人。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日光晒得微微反光，廊下的扫帚靠在墙根，柄端缠着阿青昨天新换的棉布条，布条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灵力停在上臂的位置，没有催促他，也没有退回去，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日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温度和他出门时一样，灵力跟着他的脚步往下走了一小截，在肘窝偏上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停在了那里，像是在说：这一步走对了。他穿过院子走回西厢房，推门进去，在榻边坐下来。
六样东西摊在身前的地面上。他数了两遍，确实是六样。钥匙、封皮、地图、纸卷、铜扣，和那半块玉。每一样都是他在这几天里一样一样攒起来的。钥匙是井底摸到的，封皮和地图是灰门密室里翻出来的，纸卷是慕容清从药房旧屋地板下翻出来给他的，铜扣是他今天早上亲手从那面墙的旧纸后面抠出来的，玉是一开始就在手里攥着的，从废墟里带出来的第一件东西。它们之间连着一根线，他现在还没完全看清走向，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在收紧了，六样东西摆在面前的时候，那种存在感比单独看任何一件都更强烈。灵力从肩膀往下走了一小段，停在了上臂的位置，像是在等着他先做点什么。
他伸手把铜扣拿起来。铜扣比他想象中更轻一些，边缘平滑，没有磨损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放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被碰过。他把铜扣翻到背面，那道划痕在日光下比在暗处更清晰——竖线末端分叉左右弯，和钥匙背面、木案底面、杂物间外墙上的符号一模一样。他把那枚铜扣又翻回正面，正面的金属表面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光斑，光斑在墙面上跳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拿起慕容清给的那枚有字铜扣并排放着比了一下，大小一模一样，边缘的弧度一致，连扣环的厚度都没有差别。他把两枚铜扣翻到背面，一枚有字一枚有符号，像是一对被人拆开的东西。他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灵力忽然从停住的上臂位置往下走了一小截，停在了肘窝偏上的位置，然后又退了回来，像是在那两枚铜扣之间已经验证过一遍它们的联系了。
他拿着两枚铜扣站起来，推门出去，穿过院子往东廊走。日光已经升到正堂飞檐上方，廊下的影子缩得很短。他走过廊道中段的时候看到廊柱根部的青砖上有一道旧刻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边缘圆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他在那道旧刻痕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东廊尽头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慕容清正蹲在廊道尽头的矮墙边上翻看一本旧册子，动作不快不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是一行字让他多看了几秒。慕辰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慕容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找到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算热也不算冷。慕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两枚铜扣一起摊开在手心里递过去。
慕容清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旧册子，接过两枚铜扣，先看了那枚有字的，又看了那枚带符号的，然后翻过来翻过去比了一下：“这枚带符号的，你从哪里拿到的？”慕辰说：“我住的房间北墙墙皮后面，旧纸底下藏的。”慕容清把两枚铜扣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带符号的递还给慕辰，指尖在递回去的时候在扣环内侧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这两枚不是一对。”
慕辰接过铜扣：“什么意思？”
“这两枚扣子大小一样，但做工不一样。有字那枚的扣环内侧有一道凹槽，是从模具里带出来的，扣环是铸的。带符号那枚的扣环内侧是平的，是手工磨的。”他把有字那枚举起来凑近日光给慕辰看，扣环内侧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凹槽，“它们是同一批打出来的，但不是同一时间做出来的。有字那枚先打，带符号那枚后打，中间差了一段时间。”他顿了顿，把有字那枚放回手心里，“我娘说这种扣子惊羽宗以前只有宗主和羽字宗宗主能用，有字的是发出去的，没字的是留给自己用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侧过头补了一句话：“你手里那枚带符号的，可能是你自己留的，从来没收走。”
慕辰蹲在原地没有马上站起来，把两枚铜扣放在手心里，一枚有字一枚带符号，边缘紧挨着，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旧光。灵力慢慢从肩膀往下走了一段，停在了手肘偏上的位置，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留给自己用的”。他站起来沿着廊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廊道中段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道旧刻痕，没有再停下来。
回到西厢房之后他在榻边重新坐下来，六样东西还摊在原来的位置。他把那枚带符号的铜扣和慕容清还回来的有字铜扣并排放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铜扣表面，照出金属表面细微的磨损痕迹。灵力在上臂的位置停住了，像是走到了一个不需要再往前走的地方就停了。慕容清说那枚带符号的可能是他自己留的，从来没收走，意味着他自己在某个时刻决定要把这枚扣子藏在那面墙里，而不是让它跟着他一起消失。他站起来蹲在那面墙前面，伸手重新检查了洞口的深处。这次他把手指伸得比之前更深，贴着洞底的底部摸了一遍，在左边缘内侧摸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土，是木头的触感，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边缘。他换了一个角度抠住那个边缘往外抽，是一块小木片，一指长，边缘被削得很薄。木片的颜色还是浅的，边缘的木质没有发暗，说明塞进去的时间不算太长。他捏着木片在日光下翻看了一下，木片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和他符号上那道分叉的走向一致，像是同一件工具留下的。他把它放回原处，木片嵌回土里的那一瞬间灵力从上臂的位置往下走了一小段，停在了手肘的位置，像是看到了需要确认的东西，确认完了就停了。
他退回榻边坐下来，把六样东西拢回怀里，钥匙贴着胸口，封皮压在纸卷上面，地图夹在铜扣之间。灵力在手肘的位置停着，没有散。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