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在门框边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暗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廊道尽头那盏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久到他低头看不清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的轮廓了。灵力还停在肘窝的位置，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回退，像是被搁在台阶上的一颗石子，不滚落也不稳当。他试过用念头让它动一下，灵力没有反应。他试着把注意力从它身上移开，灵力还是停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进门的人站在门口，脚抬了一半，既没有跨进去也没有退出来。夜风从院子那边穿过来，吹到门框边，吹到他没握钥匙的那只手上，凉的。灵力还是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风吹了三阵，久到廊道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响然后又安静了，久到他觉得灵力可能今晚都不打算再走了。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灵力在他迈步的时候跟着动了一下，从肘窝的位置往下退了一小段，退到了前臂中段。他跨过门槛之后没有立刻关上门，先站在门内停了一下。灵力停在前臂中段不动了，像是退到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继续观望。他反手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灵力又往下退了一小截，退到了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桌前坐下。灵力也停住了。
他坐着没动，灵力停在前臂靠近手腕的位置。他不知道它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他的下一步动作，也可能只是退到那里准备休息了。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从墨黑变成了深灰，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很久，灵力才终于又动了一下——从手腕的位置继续往下退了一小段，退到了手掌根部，然后彻底停住了。它没有退回肩膀，像是在等着他明天醒来再接着走。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灵力在他躺下的那一刻从手掌根部退到了指尖，然后从指尖散开了——不是消失，是均匀地退回到了肩膀的位置，像是把白天走过的路完整地收回来了一遍。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灵力在肩膀的位置重新聚拢，慢慢地安静下来，和他呼吸的节奏同步了。
天亮的时候他侧躺着没有立刻起来，先感受了一下灵力停的位置——肩膀，准确地停在昨天早起时同一个位置，没有偏移，连停住的姿态都和昨天一样。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灵力没动。他站起来推门出去，晨光铺在院子里，阿青正在廊下扫地。他走过阿青身边的时候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去药房？”慕辰顿了一下，“还没去。”阿青低头继续扫地，“那你现在去。”
他沿着廊道走到药房门口，推门进去，药师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把新晒好的根茎按长短分类排开。慕辰在桌边站定：“灵力昨晚走到了手肘，停了一会儿，退回去了，今早在肩膀。”药师没有抬头：“退回去的时候停在哪了？”慕辰回想了一下：“前臂中段停了一会儿，又退到手腕，然后今早在肩膀。”药师把手里那根根茎换了一个位置：“它退的时候是沿着原来的路线退的，还是换了一条路？”慕辰想了一下：“原来的路。”药师把根茎放回原位：“灵力在认路。它每走一次都在确认那条路还能不能用。你动过那把钥匙之后它才从肩膀往下走——它在跟着你的行动走。”慕辰站在桌边没有动：“它会一直走到我停下为止？”药师没有抬头，把下一根根茎拿起来：“会。它跟你是一体的。”
他走出药房的时候日光已经升高了。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廊道中段的时候白长老从正堂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往反方向走。两人在廊道中段擦肩而过，白长老侧了一下头，像是看了他一眼，又像只是转向廊道尽头的方向。慕辰没有停步，回到了西厢房。
他在桌前坐下，把封皮、地图、钥匙和旧纸卷依次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纸页上，旧纸卷边缘微微卷曲。他把钥匙握起来又放下，翻开旧纸卷读了一遍正面：“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合上纸卷，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翻开旧纸卷，翻到第二页，摸到纸背面的边缘——背面有一行字，和正面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张纸被写了两遍。他把纸卷翻了过来，凑近看：“正堂地下那间石室里的玉不是玉，是容器。你放进去的东西在里面。别碰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下。灵力从肩膀的位置往下走了一小段，停在了上臂中间的位置。他靠着门框站着，外面日光正亮，院子里没有人。灵力没有继续走，也没有退回去，像是走到了一个可以看见下一步的地方就停了。他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方框。他没有跨出去，只是站在那里，灵力停着，等他想清楚那行字的意思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