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西,同福客栈。
顾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招牌。招牌上的红漆字已经剥落了半边,"同"字的左半边没了,剩下一个"福"字在风里微微晃荡。门缝里飘出饭菜和劣质烧酒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股脚汗味。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大堂里光线昏暗,几扇小窗被油腻的窗纸封着,透进来的日光带着一种昏黄的浊气。几张方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清脆,珠子碰撞的响动在嘈杂的大堂里反而格外清晰。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布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净的手腕。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顾镖头?"
算盘珠子停住了。林掌柜的脸上露出惊讶,眉毛微微挑起,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您也来了凤翔?"
顾深的心跳在胸腔里漏了半拍。林掌柜应该还在洛阳。三天前他才从洛阳出发,出发时林掌柜还在城西的货栈里等着一批药材,亲自跟他确认的交货日期。
怎么可能提前到了凤翔?
"替朋友送点东西。"顾深语气不紧不慢。他走过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林掌柜生意做得远,比我还快。"
林掌柜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纸页发出清脆的啪声:"洛阳那批货临时改了主意,买家说要在凤翔交割。我亲自过来看看,怕底下人办不好。"
每个字都合情合理。买家临时改地点,掌柜亲自跑一趟,怕伙计出错。正常的生意逻辑,正常的商人行为。
但顾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他闻到林掌柜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体味也不是熏香,是一种极淡的、雨后青苔混着铁锈的气息。上次在洛阳时,小柱子说林掌柜身上有"那种味道"。现在更淡了,淡到顾深自己都几乎捕捉不到。
"房间还有么?"顾深问。
"有,后院清净。"林掌柜低头在账簿上划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顾镖头住几天?"
"看事办得快慢。"
小柱子从顾深身后跟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包袱,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顾深侧身让开,小柱子踉跄着经过柜台,手指在林掌柜打算盘的手边擦过,指尖碰指尖,不到一息的接触。
林掌柜的手停了一瞬。不到半息。然后他继续拨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柱子的脚步僵了一瞬。他低着头快步跟上顾深,上了楼梯,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小柱子的脸色就白了。嘴唇发灰,指尖在微微发抖。
"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他身上那个味道……比上次更淡了。但还在。"
顾深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后院不大,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拴着一匹瘦马。他看着那匹马的尾巴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甩动。
"住下来。"顾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盯住他。"
小柱子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坐在床沿,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皮的绳结。
顾深在房间里待到黄昏。他没有下楼,只从窗缝里观察后院的动静。林掌柜中间出来过一次,提着一只木桶去打水,动作不紧不慢,与寻常住店商人无异。他的脚步在井轱辘旁边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打水。
更深夜静。
顾深没有脱外衫。他盘膝坐在床板上,剑横在膝头,青息诀在经脉里缓慢流转。小柱子在大通铺里装睡,和另外两个镖师挤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是真的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
顾深在等。
等待是最磨人的功夫。他的呼吸被压得很平,但思绪像脱缰的马,在黑暗里狂奔。林掌柜是假的,还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亲自送上门来?如果是真的,那洛阳那个又是谁?两个问题像两根绳子,在他脑子里绞成死结。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秋后的蟋蟀,叫声稀疏而急促,像倒计时的更漏。
等到三更梆子敲过第二遍,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屋内的轮廓浮现。桌角、椅背、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提气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刺上来,让他神志更加清醒。
他推开后窗。客栈后院月光把地面照成银白色,井轱辘在阴影里投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然后顾深看见了。
林掌柜站在井边。一个人。他没提灯笼,没拿任何照明的东西,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井沿旁边,背对着顾深的窗口。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打水,也非休息,整个人仰头看着天空。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林掌柜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月光下,那东西泛着惨白的颜色,是一封信。他捏着信,没有拆开,只是捏着,手指在信封表面反复摩挲。然后他把信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顾深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定。
信封上画着一条纹路。暗红色的,像一条蛇,又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信封的左上角盘绕到右下角。不是玄煞教的纹章,玄煞教的标记是八角星,这个是线条,流动的、活着的线条。但风格近似。那种用血画出来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笔触,和玄煞教如出一辙。
林掌柜把信收回怀里。他站在井边又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落叶被风卷着滑过地面般悄无声息。
顾深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的手心在出汗,被夜风一吹,凉意透骨。
那封信。那个纹路。林掌柜。任九娘。洛阳到凤翔的不可能移动。味道更淡了,但还在。
碎片在往一起靠拢。但还缺一块。林掌柜在这里做什么?他在等谁?那封信要递给谁?
顾深关上窗,回到床边。他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下,剑横在膝头,眼睛半闭。青息诀在经脉里缓缓流淌,但这一次,它不像温热的溪流了。它如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在铁笼里转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