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找人有急事。"顾深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任老板,酒钱明天结。"
她没有追。她只是把悬在半空的手指收回来,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没到达眼底。
顾深拉开门,快步下楼。沈砚站在客栈门口,脸色在灯笼光下泛着青。
"什么事?"顾深压低声音。
"停尸房。"沈砚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粗粝,"六具。一夜之间。全没了。"
两人赶到衙门停尸房时,天还没亮。门口的衙役拦了一下,被沈砚亮出中书省的腰牌挡了回去。
"朝廷办案。"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挡路的,按阻挠公务论。"
停尸房里空了。六张停尸床,床上的白被单掀开着,空荡荡。守夜的仵作歪倒在墙角,后脑勺有一个淤青的肿块。沈砚蹲下去检查仵作的脉搏,手指在颈侧按了片刻:"还活着。被打晕了。"
墙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一行字。不是墨,也不是朱砂,是血,新鲜的和陈旧的混在一起,在砖墙上干涸成扭曲的笔画:"还差五具,凑够数。"
铁锈味。浓得刺鼻。
"守夜的仵作说,"沈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子时听到屋顶有动静,他出门看,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醒来就这样了。"
"几个人?"
"他没看见。"
顾深站在空荡荡的停尸床前,沉默了很久。
"她在成批提炼。"顾深的声音很低,从牙关里逼出来的,"不是一具一具地练,是一批一批处理。手段纯熟,有人配合,有固定流程。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沈砚站在他身后,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分。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六张床和墙上的血字之间来回移动。
"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
"她背后还有人。"顾深说。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压着,"任九娘这些粗糙的手段,像是在替谁做事。她自己练不到这么高的精度,但她有人在教。她拖走知府的尸体,清理现场,配合默契。她上面有一张网在暗处动。抓她一个,系统会缩回地下,换个壳再出来。"
"你早就知道?"沈砚问。
"猜到。"顾深把手指上的湿渍在衣摆上擦了擦,"在树林里看到知府尸体的时候,手法分层就已经很明显。前面的六具是学徒作品,知府是师傅作品。同一个师傅,有学徒,有作坊,有销路。这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的作坊。"
沈砚沉默了两息。他把手里的仵作笔录折起来,塞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更轻、更谨慎。"那我做什么?"
"帮我查。"顾深走到墙边,盯着那行血字,"查凤翔知府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踪,见过谁,去过哪里,账目往来。特别是,"他转过身,"听月楼。知府去听过月楼几次,每次见的是谁,待了多久。"
"听月楼?"沈砚的眉头皱起来。
"任九娘是老板。她不是老鸨。她就是老板。"顾深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整个凤翔城最大的青楼,是她的场子。她在那里进货、出货、练功。"
顾深转身往驿站走。天快亮了。他需要时间消化。任九娘、听月楼、成批的尸体、墙上的血字、背后的系统……信息像一团乱麻,他需要一根一根地理出头绪。
但天亮了之后,情况变了。
小柱子从街上跑回来,脸色发白,手指攥着一张被从门板上撕下来的告示纸。纸上盖着听月楼的朱印,字迹潦草但清晰:"老鸨临时有事回老家,歇业三日。复业日期待另行通知。"
顾深接过告示纸。纸张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墨字在潮湿处晕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歇业三日。任九娘跑了。
顾深的手指把告示纸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哥?"小柱子的声音发飘,"她跑了?"
"跑了。"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干涩,"但跑不远。"
他把纸团塞进怀里,和铜扣、银针放在一起。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一个轮廓,但中间还缺着关键的碎片。任九娘跑了,但她背后的系统还在运转。墙上的血字还在倒计时。"还差五具,凑够数。"
沈砚从衙门回来时,日头已经升起一竿高。
"听月楼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沉,"衙门那边……"
"六具尸体,一夜之间搬空。"顾深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任九娘跑了。她跑得很快,但留下了尾巴。"
"什么尾巴?"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砚。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她还需要四具。"顾深说,"凑够十一具。她在这边有作坊,有销路,有进货渠道。她会换壳,但不会换地方。凤翔是她的根,根扎在这里,她跑不远。"
"我查到了知府的行踪。"他说,"三个月内,他去过听月楼十七次。每次见的是老鸨,但有一次,"他翻开本子,指尖在其中一页上点了一下,"有一次,他上了三楼。三楼是禁地,连姑娘都不让上去。"
"什么时候?"
"知府失踪前三天。"沈砚抬起头,目光和顾深对上,"他在三楼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顾深的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但每一下都闷闷地传出去。两个时辰。三楼。禁地。任九娘。系统。作坊。
碎片在往一起靠拢。但还缺一块。缺最关键的那一块,谁在教她?谁在收她的货?谁在用这十一具尸体做什么?
"继续查。"顾深说,"查所有和知府有过往来的官员、商人、江湖人。特别是最近半年内从外地来的,生面孔,没有根底。"
"顾总镖头。"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昨晚……在听月楼,没事吧?"
顾深侧头看他。沈砚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他的问题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问的是任九娘,问的是三楼,问的是那些顾深没有说出来的细节。
"没事。"顾深说。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她没占到便宜。"
"那就好。"他说。然后他转身,往衙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快,带着重新寻到目标的急切。
还差四具。凑够数。任九娘跑了,但游戏还没结束。她只是从明处躲进了暗处,而顾深,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