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九娘没有再来二楼。她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和几个熟客打了招呼,然后消失在通往后院的珠帘后面。顾深注意到,她经过珠帘时,那两个护院没有拦她,而是微微躬身。她在听月楼的地位,比老鸨更高。
春花和秋月已经被他打发走了。他付了双倍的酒钱,说自己要"歇一会儿",让姑娘们别打扰。雅座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芯在灯罩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姑娘那种轻碎的步子,是更稳、更慢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顾深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条,像是在醒酒。
"客官。"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媚意,尾音像钩子往上翘,"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顾深抬起头。任九娘站在桌边,红衣在灯火下泛着暗色的光泽。她手里没拿团扇,空着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比刚才在大堂里更浓,但眼里的温度更低。
"老板娘亲自待客?"顾深的声音带着一点被酒泡过的沙哑,像任何一个喝多了的客人。
"老板。"她纠正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这楼是我开的。老鸨替我管账。"
顾深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信息更新了。任九娘不是听月楼的头牌或者管事,她是所有者。知府来见的是老鸨,但老鸨背后站着的是她。
"失敬。"他端起酒杯,做出要敬她的姿态,"老板贵姓?"
"任。九娘。"她把"九娘"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吐气,"客官面生,头一回来凤翔?"
"做药材生意的。路过。"
"路过就进听月楼?"任九娘的笑意从嘴角往眼角扩散,但眼睛还是没笑,"客官这路过,路得挺深。"
她的手从桌沿移开,伸向酒壶。手指葱白,但顾深在近距离看到了,袖口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渍迹。不大,铜钱大小,已经干涸发黑,边缘有点卷,像被洗过很多次但没洗净。是血。陈血。
任九娘斟了一杯酒,推到顾深面前。她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往前倾,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刺眼。她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另一种味道,带着庙里焚香的气息,却又多了一点动物的腥膻。
"尝尝。"她的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一下,"我私藏的好酒,不卖外人的。"
"好酒。"他把杯子放下,嘴角扯出一个笑,"老板娘的私藏,果然不一样。"
任九娘在他身侧停住,距离他的肩膀不到半尺。她微微俯身,红衣的布料擦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酒香和那股檀香草药的混合气息。
"客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身上有股味道。"
顾深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拳头攥紧,骨节凸起如石棱,但手臂没有动,仍保持着端杯的姿势。"什么味道?"
"杀气。"她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他的耳尖,"做生意的人,身上不该有这股味。你杀过人?"
"杀过。"顾深的声音很平,"坏人。"
"哦?"任九娘直起身,距离拉开了一寸。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哪个做生意的,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杀过人?"
"药材生意。"顾深端起酒杯,借这个动作往旁边错开半寸,让她的身体不再正对着自己,"山里的药材,要采。毒蛇、猛兽、剪径的匪。不杀人,就得被杀。"
任九娘的笑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她重新绽放,比刚才更艳:"好口才。我喜欢。"
她转身离开,消失在楼梯口。顾深放下杯子,掌心全是汗。
他刚才屏住了呼吸。在任九娘靠过来的那几息里,他一直憋着气,没有吸入她身上任何一缕气息。那不是普通的谨慎,她的香气里有药,她的呼吸里有毒,她靠近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她的猎场。
他结账下了楼,在听月楼对面的客栈开了一间房,窗口正对着听月楼的大门。窗外是凤翔城的夜景。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三更。
更声过后不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个步子轻,一个步子重。轻的在前,重的在后。
门被推开。任九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碗上冒着热气。她身后跟着一个护院,身材魁梧,腰间鼓鼓的,但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把门带上。
"醒酒汤。"任九娘跨过门槛,"客官喝了那么多酒,不养胃,明天起不来。"
顾深从床沿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肌肉的绷紧程度比刚才更高。客栈房间比雅座更小,退路更少。任九娘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直接跨坐在床沿。她的红衣散开。
"老板娘深夜送汤,"顾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不合规矩吧。"
"我的楼,我的规矩。"任九娘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他的衣带。暗红色的衣带在她指间缠绕。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水光,但那种光不是媚态,"而且,客官身上那股味道,我越想越觉得熟悉。"
"什么味道?"顾深往旁边挪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墙壁。
"剑意。"任九娘的嘴角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不是普通的杀气。是练过剑、而且剑气已经入经脉的人,才会有的味道。像铁,像冰,像……"她歪了歪头,像在搜索一个准确的词,"像青色的火。"
顾深的视线骤然凝定。青息诀。她说的是青息诀。她不仅认出了他昨晚的身份,还认出了他的功法来源。这不是一个普通青楼老板能做到的,她对血元功、对青息诀,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任九娘的手指在衣带上收紧。衣带被解开了一寸,露出领口下方更多的肌肤,白得刺眼,但顾深没有看。他的视线锁定她的手指,那十根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任何一根都可能在一瞬间变成杀器。
"这位爷。"任九娘的声音轻得像吐息,"身上有股剑意,可不是做生意的料。"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连串的,带着惊慌和紧迫。然后拍门声炸响,不是拍任九娘所在的这扇门,是拍客栈大门,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
"顾总镖头!"沈砚的声音从楼下穿透进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凤翔衙门里出事了!停尸房的尸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