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她说。
然后她跳了下去。纵身跃下，红衣翻飞，往树林深处飘去。红色的衣角在树影间一闪，消失。
顾深追出去五十丈，然后停下。追不上了。他猛然回头。
知府的尸体。
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去时更快。橡树还在，月光还在，地上的落叶被踩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空了。那具尸体躺过的地方，泥土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陷，边缘整齐得不像拖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整个吸干了重量，然后轻飘飘地拎走了。
有人在他追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把尸体拖走了。不是红衣女人本人干的，她一直在引他往前。她有同伙，或者手下，就埋伏在附近。他们配合默契。
顾深的牙关咬紧了。他在尸体躺过的位置周围搜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泥土、碎石、枯草、落叶……没有官印，没有玉片，没有衣物的碎片。那个女人把现场清理得很干净。
但。
他的手指在落叶堆里触到一个硬物。铜的，圆的，很小。他捡起来。
一枚铜扣。从衣袍上脱落的，边缘还连着一小截被撕扯断的线头。铜扣的正面刻着三个字，"听月楼"。凤翔城最大的青楼。
他回到驿站时，天快亮了。
小柱子从一楼大通铺里冲出来，两手捂着脑袋，指节在头发里抓挠，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像两盏微弱的灯。他踉跄着跑到楼梯口，抬头看见顾深，嘴巴张了张，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哥……"
"慢慢说。"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看见了。"小柱子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抓住顾深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知府……他失踪前最后的记忆……"
"什么？"
"他去了听月楼。"小柱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见了老鸨。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顾深回到房间，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亮斑。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把铜扣从怀里取出来，摊在掌心。铜扣上的"听月楼"三个字被体温捂得温热，在昏暗里泛着暗哑的光。
小柱子被安顿在一楼，两个镖师守着。他眼眸里的淡金色在顾深按住后颈穴位后逐渐褪去了，但人还迷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听月楼""老鸨""红衣"这几个词。顾深让他睡下，吩咐镖师不要惊动他。
门被敲了两下。沈砚站在走廊里，穿戴整齐，手里捏着那本硬皮册子。
"出事了？"
"凤翔知府。"顾深把铜扣收进怀里，"死了。"
沈砚的目光凝了一瞬。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把本子往袖口里塞了塞："我在隔壁，听到楼下响动。"
"小柱子的旧疾。"顾深没有解释更多，"你先在驿站待着，我去前面探探路。"
"顾总镖头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顾深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入凤翔城。你跟着。"
听月楼在凤翔城最热闹的街面上。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罩上的红绸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两排滴血的眼珠。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写着"听月楼"三个大字，金漆剥落了大半，在灯笼的红光里泛着一种陈旧的暗哑。楼内传来琵琶和笙箫的合奏，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那些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
小柱子站在他身边，手指在墙皮上抠着，指甲缝里嵌满了灰。他的呼吸比平常重，鼻翼翕动，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什么感觉？"顾深低声问。
"香。"小柱子皱着眉，"很浓。但香底下……有铁味。比昨晚淡，但一直在。"
"在楼里？"
"在楼里。很深。"
顾深转头对沈砚说："看着他。"
"你呢？"
"进去。"
"一个人？"沈砚的眉头皱起来。
"一个人方便。"顾深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袖口里的匕首又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滑出来。他从暗巷里走出去，穿过街道，步子放得很稳，像任何一个来寻欢作乐的普通客人。
"客官，头一回来？"
"途经，听说凤翔的听月楼名气大。"顾深语气平稳，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笑脸，"有好酒么？"
"有，有！女儿红、竹叶青、杏花村，都是陈年的！"老鸨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客官是一个人？还是约了朋友？"
"一个人。"顾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丢进老鸨手里，"要个清净的座。酒要好的，姑娘……也要最好的。"
老鸨的眼睛在碎银上亮了一下，笑容更大了："得嘞！客官楼上请！春花，秋月，快来伺候这位爷！"
顾深被引到二楼一间雅座。窗外对着后院，能看见一间挂着铜锁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春花和秋月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脂粉味扑鼻。秋月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偏头接过，抿了一口。
"客官，怎么不喝呀？"秋月凑上来，脂粉的味道更浓了。
"烫。"顾深说。他的目光没有移开那间屋子，"后院那间，是做什么的？"
"哦，那是库房，堆杂物的。"秋月的回答太快，像早就备好的说辞，"客官问那个做什么？多煞风景呀。"
顾深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是正宗的竹叶青，但年份不够，陈放最多三年。
大堂里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完全的安静，噪音的基调忽然降了一个八度。顾深侧头，视线从楼梯口移向大堂中央。
一个女人从三楼走下来。
任九娘。
她没有看顾深。她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每个客人的脸上停留不超过半息。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种笑不达眼底。
顾深的右手在桌下握紧了。他没有带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把那股突跳的力道压回去。青息诀在经脉里自行运转，灼烧感从丹田升起，被他强行压下。
任九娘走下楼梯，在大堂里站定。她环顾四周，然后忽然偏头，朝顾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深端起酒杯，把酒喝光。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瓷底磕出清脆的一响。
"再来一壶。"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