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纸正中移到了边角,久到他膝盖开始发酸才换了一个姿势。白长老鞋底干净这件事他一直在想,反反复复地翻来翻去,像是摸到了一条线头但不敢用力扯,怕扯断了就再也找不到头了。他想过换鞋的可能性,也想过白长老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的可能性——如果惊羽宗的地面之下存在一条铺过砖的通道,从那头走到这头鞋底确实可以不沾一点泥。那么白长老每天巡院的路线,实际上可能走的是地下通道,地上的路线只是走给人看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灵力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提醒他该起身了。他把封皮、地图、钥匙收进怀里,推门出去。院子里没有人,暮色正在从墙根慢慢爬上来,把白天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吞掉。他没有往正堂的方向走,先是沿着西厢房外墙走了一遍,再绕到后院,沿回廊慢慢踱了一圈,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在试探地面和脚步之间有没有藏着不一样的回音。他走到正堂侧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脚下的青石板和别处的声音不一样——更闷,像是底下不是实心的土,而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托住了这块石板的重量,让脚步落下去的声音压得更短更沉。他蹲下来,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石板和周围的青石板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宽度大约和他在灰门那里见到的凹槽差不多。他用指甲探了一下缝隙的深度,比普通石板的接缝深得多,像是石板本身和地面之间留了一道空隙。
他站起来,没有在那里久留,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后院才折返回西厢房。进门之后他关上门,蹲在榻边把鞋脱了,光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走了一圈,走到正堂侧面那块石板的位置时脚底感受到的温度和周围的石板不一样——更凉一些,像是底下的空气在流动。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极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是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很深处缓缓移动。他站起来穿上鞋,推门出去,这一次他直奔正堂。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堂里没有人。白长老不在,桌面上没有油灯,墙上那两幅字还挂着,“静”和“忍”。他走到正堂后半段站定,目光落在地面上——正堂的地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砖,比他西厢房的砖大了一圈,接缝更细,排列也更规整。他蹲下来,沿着砖缝依次按了一遍。按到从后墙数起第二排第三块砖的时候,那块砖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微,如果不是他刻意用指甲压着边缘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他反复按了三次,每一次那块砖的边缘都会下沉一线,然后在他松手之后自己恢复平整。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进来,然后又蹲下,用指甲抠住那块砖的边缘往上提。砖是活动的,提起来的时候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他小心地把砖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砖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两侧有凿过的凹槽,像是方便人往下爬的。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从下面升上来,还夹杂着一丝比尘土更淡的气息——像是干燥的木料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但是能在尘土味底下分辨出来。他侧过身把一条腿伸进洞口,脚尖探到了第一道凹槽,踩实了,再把另一条腿也放进去。他慢慢往下沉,头顶的光线从方形收窄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了。他下到底的时候脚踩到了硬实的平面——铺过砖的地面,触感和正堂上层的青石砖相似,但更旧。他站直身体,伸手向两边摸了一下,两侧是夯土墙,墙面干燥平滑。他往前走了几步,通道转向左前方,宽度比灰门的密室更窄一些,大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摸着墙壁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线透过来,不是日光,是一种均匀的、幽暗的冷光,像是从石头表面发出来的。他走到光源附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放着一枚半透明的旧石片,正在发出极淡的冷光。壁龛旁边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灵力忽然动了一下,从上臂的位置沿着手臂往下走,像是一下子醒了,笔直地朝着那张纸的方向流过去,在他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灵力停住了,像是认出了它。他把纸展开,纸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小,笔画比他自己的字更加细密一些:“你比我晚到了三天。我拿走了那半块玉,替你铺了一块砖回去。”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日期——天衍三年十一。他拿着那张纸在冷光里站了很久。三天前,有人先他一步下来过,拿走了石室里的半块玉,替他把砖铺回去了。三年前有人把玉留在石室,三天前有人把它取走。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把石片放回壁龛,沿着通道往回走。爬出洞口的时候他没有把砖合上,先站起来听了一会儿正堂里的动静——没有人。他把砖轻轻放回原位,压平了接缝,又在上面踩了一下确认恢复平整了,才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全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整座惊羽宗沉在暮色里,只有天边还剩一线灰蓝。他沿着廊道往回走,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落得很轻,怀里的纸片贴着他的胸口,纸面微微发凉。他发现那张纸的温度和周围的东西不一样,像是从哪里带出来的气息还没散完。他在进门之后没有点亮油灯,就着最后的暮光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天衍三年十一,日期说明取走玉的人在三天前就知道了这块玉的位置。他在三年前把玉放进去,三天前有人把它取走了。取出玉的人没有惊动任何东西,连砖都替他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