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桌面上那一点月光也收走了。封皮、地图、钥匙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是三条信息等着一句话把它们串起来。他把封皮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行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若你看到这页,说明我走之前把东西留对了地方。”他看了很久,才把封皮合上放回桌面,又把地图展开铺平。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圈在正堂地下,用虚线连着井底。他要再下一趟井。
天亮之后他等了很久。廊道上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又变回稀疏,院子里有人进出,阿青扫完地收走了扫帚。他等到日光已经升到飞檐以上的位置,廊下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才站起来把封皮和地图收进怀里,钥匙握在左手里,推门出去了。院子里没有人,正堂的门关着,药房的窗纸透出日光但没有声音。他走到井口蹲下来,石板还压在原处,边缘的干泥上留着他昨晚的指纹。他伸手抹了一下,把指纹抹掉了,然后双手抵住石板边缘,肩膀下沉,膝盖顶着井沿,把石板推开。
白天的井口比夜里明亮得多。他探身往下看,井壁上的青苔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砖缝里渗出的水珠反射着零碎的光点。被踩过的几处苔藓露出底下浅色的砖面,白天看比夜里更清楚,砖面的纹路依稀可辨。他侧过身把一条腿伸进井口,脚尖探到第一道凹槽,踩实了,再把另一条腿也放进去。他慢慢往下沉。白天爬井比夜里更稳,他能看清每一块砖的位置和每一道砖缝的走向。爬到井壁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伸手摸到昨晚找到的那块松动砖。日光从井口斜照下来,正好落在那块砖的边缘。砖缝里的泥灰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后来重新填上的,和周围的旧灰之间有一道清楚的分界。他用指甲沿着砖缝划了一圈,泥灰松散地落下来,他捏住砖边缘往外拔,砖松动了,但他没有完全抽出来,只是让砖面往外移了一指宽的距离。砖后面的凹坑空着,日光照进去能看到底部有一层细灰,没有别的东西。他看着那个空坑了一会儿,把砖重新塞回去,用力按了一下,让砖面和周围的砖面大致齐平,然后继续往下爬。
井底的泥土踩上去还是软的,白天看更清楚——土面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有些脚印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旧印子,但有两三枚轮廓还清晰,鞋底的纹路能看出来。他蹲下来比了一下自己的脚,那些清晰的脚印比他的脚窄一些,大概是他来之前不久留下来的。他站起来,穿过土墙侧身挤进通道。白天通道里比夜里亮不了多少,只有从井口漏进来的光折了一个弯才照到通道入口,再往里就全暗了。他伸手摸着土壁往前走,肩膀蹭到土壁的时候感觉到土壁表面的粗粝感,有的地方平顺一些,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磨过。他走到通道尽头,推开那扇木门,石室里的光线比通道里亮一些,日光从井口反射到通道壁上又折射进来,虽然微弱但足够看清轮廓。
他站在石室中央,视线扫了一圈。四壁的青砖在暗处泛着暗沉的灰色,地面上铺着砖,砖缝里填着细灰,灰是干的。中央那张木案还是原来的位置,案面上那只石匣子半开着,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走过去,在石案前蹲下来,伸手把石匣子的盖子完全翻开。里面衬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布中央空着,绒布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和他手里那半块玉的形状一致,大小吻合,轮廓精准。他伸手沿着那道压痕的边缘摸了一圈,绒布被压得很实,边缘没有蓬松起来的现象。那块玉放在这里很久了,放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绒布已经被压平定型了,像一口已经干涸的河床凹槽等着水重新流回来。他注意到压痕的末端,靠近绒布边缘的位置,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划痕,方向是从凹槽中间往外面划的,在绒布和石面之间留下了一条细线。他用指尖探了一下划痕的深度,不深,但边缘没有积灰,像是最近留下的。有人取走玉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划到了石面。
他收回手,蹲着没有站起来,又在石室里看了一圈。四面墙上没有字,没有记号,和上次来时一样。他站起来弯腰看木案底面,沿着案腿往上摸,在案腿内侧靠近案面的位置摸到了那个符号——竖线,末端分叉,左弯右弯。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次他专门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刻痕的深度和他钥匙背面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刻的,用同一件工具,在同一个时间段里留下的。他收回手,把石匣子的盖子合回原处。盖子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合上一口已经空了很长时间的箱子。他站在石室里又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木门合上,沿通道走回井底。
经过土墙侧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那个光滑的凹面。白天的光线比夜里多了一些,日光从井口折射到通道入口,再沿着通道壁往前漫了一段,刚好照到土墙侧面的位置。他凑近看清楚了——凹面大约一个手掌宽,表面光滑,土粒被磨平了,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长时间蹭过。可能是肩膀,可能是衣袖,也可能是一条布料被反复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指腹贴上去摸了一下,凉,光滑,和周围的粗粝土壁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日光已经升高了,井口边缘被晒得微微发烫,他合上石板,石板和井口接缝处的干泥又添了新印痕。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日光,才沿着廊道往回走。他回到西厢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封皮在左,地图居中,钥匙在右。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钥匙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那个符号。石室木案底面刻着同一个符号,钥匙上刻着同一个符号,杂物间外墙那里也有一道同款的刻痕。三个人用同一个符号标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他放下钥匙,又拿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红圈还在正堂地下,但虚线连着井底和石室,他刚才已经走过一趟了,地图没有错。剩下的位置应该就在正堂地基下方了,方向是对的,但他需要找到入口才能进去。
他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在桌前坐了很久。天已经亮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灵力还在上臂的位置,安静地停着。他想起一件事——白长老那天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告诉他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白长老的鞋子,鞋底是干净的。从那以后白长老每次出现鞋底都是干净的。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是因为他换了鞋,还是因为他走的路本来就干净。现在他想到的可能多了一个——如果他走的路是铺过砖的,鞋底也不会沾泥。正堂地下那条通道,也铺过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