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睡了一会儿，不多，断断续续的，像是灵力在肩膀处规律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把他从浅睡中拉回来一次，但每次都只是拉到半醒就松开了，像是它也在看着他有没有把钥匙弄丢。他中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为了确认钥匙还在怀里，第二次是因为灵力停在了肩膀偏上的位置卡了一下，像是要往前走又收了回来。两次他都没有睁眼，只是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窗纸从深灰变成浅灰的时候他彻底醒了。灵力已经不在肩膀的位置了——它往下走了一小段，停在了上臂靠近肘窝的地方，像是知道白天有事要做，提前准备好了位置等他出发。他坐起来，先摸了一下怀里的钥匙，还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手柄环口的边缘抵着胸口的皮肤。他把它掏出来握了一下，手感比昨晚更清晰了——铁锈的粗粝感覆在齿面上，手柄的环口光滑微凉，和昨晚在月光下摸到的一样。他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符号，竖线，末端分叉，左弯右弯，和自己标记东西用的完全一样，不是像，就是同一种刻法，同一个人的手。他把它握回手心里推门出去。
晨光铺在院子里，阿青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声一下接一下的，节奏均匀。他走过去在阿青旁边站定，阿青扫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气不对，”他说。慕辰愣了一下，“哪里不对？”阿青歪着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低头扫了两下才说：“像是要去做什么事，但还没想好怎么去。”慕辰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还没想好。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往廊道另一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在上臂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钥匙本身不是终点，门才是。
他去找了药师。药房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师正背对着门研药，石臼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没有变过。“你昨晚下井了，”药师说，语气不像是问句。慕辰在门口站住，“你知道了？”药师把药粉倒进瓷碗里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拍，“如果你找到了钥匙，找到对应的锁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他顿了一下，“你早就知道？”药师把瓷碗放到桌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重新拿起石臼开始碾下一批药材，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我认识那枚符号。”
他走出药房的时候日光已经升起来了。他沿着西厢房外墙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墙面和拐角。廊道尽头有一扇灰门，不高，比正堂的门窄一些，门板表面落着一层细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了。他走过去在门前蹲下，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比一般的门更窄，几乎看不出明显的锁孔。但他在右侧边缘与门框相接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极细的凹槽，位置偏低，大约在他蹲下时视线的高度，长度和钥匙的齿距对得上。他把钥匙拿起来比较了一下槽的宽度和钥匙齿的宽度，吻合。他没有急着插进去，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门框的上缘和下缘，确认没有别的锁扣结构，才重新蹲下来。
他把钥匙插进门框右侧的凹槽里，先微微调整了一下钥匙插入的角度——手柄朝上，齿尖朝下，和昨晚在井底摸到钥匙时的握持方向一致。钥匙和凹槽的轮廓吻合，齿痕嵌进去了，没有卡顿。他往右转，钥匙转动了大约半圈，门内侧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像是锁舌从门框里退了出来。声音很小，像是从木头深处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被带过来的。他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门轴没有响，像是被维护过，也可能是被人开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
门开了。里面是暗的，光线从门缝挤进去照出一小片泥土地面，灰尘覆在表面，有一些痕迹——很旧的脚印，但不止一双。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暗处才迈步跨过去。密室比他想的大，纵深大约一丈多，宽度只够一个人伸开双臂。有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像是一口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箱子。他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四周——墙壁是夯土抹平的，没有装饰，没有窗，没有别的出口。尽头的墙面上嵌着一只木箱，箱盖半掩着，像是上次被打开之后没有合紧。他走过去，在木箱前蹲下来，伸手把箱盖完全翻开。里面有一卷纸和一本封皮，其余的空间是空的。他先把封皮拿起来——表面是暗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圆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若你看到这页，说明我走之前把东西留对了地方。”笔迹横平竖直，收尾顿得重，和他木令牌上“辰”字的写法一致。
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往下翻，又把封皮合上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拿起那卷纸展开来——是一张地图，画的是惊羽宗的轮廓，主殿、回廊、东西厢房、药房、后山都在上面，用细毛笔描的，墨迹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发脆。有一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正堂底下，圈旁标注了三个字：“天衍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卷好和封皮一起收进怀里。又在木箱里翻了一遍，没有再找到别的东西了。他站起来，没有急着出去，又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感受一下有没有从墙壁或者脚下渗过来的风——没有，密室是密闭的。
他退出灰门，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门重新合上时锁舌又自动卡回了原位，发出一声更轻的咔嗒。他站在门外把那把钥匙又看了一遍，齿痕的形状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西厢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他把封皮、地图和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钥匙上的符号和封皮里的字迹指向同一个方向，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向正堂地下。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一条路被拆成了三段，等着他拼起来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