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本来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想写一篇关于绥靖神社记忆政治的论文。此刻他掏出笔记本,翻了翻,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都很“书生之见”,只好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石碑照片,发了社交网络,配文是“庄严”。
晚上回到家,年轻人把笔记本扔进了书柜最深处,因为这段历史无法发出。几年后,他转行做了房地产中介。
每个参拜者都不知道,自己踏出神社大门的那一刻,梅津没治郎一条最细的触须从他们左耳垂抽走了一缕暗绿色的气运。那气运里裹着三年田野调查积累的所有历史敏感度、批判性思维和对生命逝去的原始悲悯。
梅津没治郎只要在这座专门打造的神域阴影下,他就能安然,吸收着这一切,然后更安然。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疼痛中汲取更多养料来镇痛,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节奏。盐雪割开的伤口越深,他对气运的“饥饿感”就越强,汲取的效率就越高;吸取的气运越多,他的胶质身体就越厚实,下一次盐雪割开时需要重复的次数就越少。这是一种完美的、自洽的、螺旋上升的寄生循环。
东倭侵华战争的1930年至1940年代,包括梅津在内的部分东倭军将领在战略讨论中引用过《孙子兵法》,多属事后附会或宣传话术。倒是在此处用上十分恰当——只要参拜者还在,他的养料就不断;养料不断,他就永远不会被盐雪彻底蚀痛。
午夜时分,参道上的脚步声终于稀疏了。梅津没治郎缓缓收回触须,盘成一个严丝合缝的球体。他那张无面的赭色面孔慢慢转向西南方。那个方向,穿过东倭海,穿过朝鲜半岛,是当年他作为关东军司令官统辖过的伪满洲国故地,也是七三一部队三千人编制和实战化部署指令最终生效的地方。
哈尔滨平房的冻土上如今盖起了高楼。官方公示的建设用地土壤污染地块仅为平房垃圾填埋场及周边地块,污染类型为常规环境卫生类土壤污染。侵华东倭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遗址位于平房区,当地依法对遗址实施保护管理,重点管控文物本体及风貌破坏行为。每年春天化冻时,那里还会泛起一层淡淡蒸汽。蒸汽升起来,飘过山海关,飘过津唐平原,飘进每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敞开的窗。
梅津没治郎,甲级战犯,陆军大将,关东军司令官,参谋总长,绥靖神社的“英灵”,刻坐在他赭色胶质的假面神座上。所有的触须都绷紧了,像一张一直在等待蓄满力、却永远不满足的弓。他在等明天,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穿着西装的白领、穿着丧服的老妇,沿着石阶走上来,鞠躬,合掌,把他们的清醒、自省、良知与痛觉一滴一滴喂进他永不知足的毛孔。
盐雪还在翻涌,香火也在燃烧。他介于两者之间,既是囚徒又是饕客,既是受刑者又是行刑者,既是被历史审判的魂灵,又是吞噬历史记忆的鬾。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东奇瓯的天空泛着一种病态的鱼肚白。绥靖神社的黑暗中,那个曾叫梅津没治郎的东西蜷缩在冰冷的牌位后。他体表的金色微尘渐渐黯淡,露出底下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从中国东北、华北、南洋汲取来的魂灵面孔。它们曾经是它的食粮,现在是它的镣铐。
它为了新的食粮,便与人合谋,打造撬开镣铐的武器。
它睁开眼,如果那团蠕动的黑暗算眼睛的话。它望向东方,望向世界。那里,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脚步声响起,带着无知的气运,走进这张由赭衣与金箔织成的、永恒的网。
晨光从东奇瓯湾的方向漫过来,绥靖神社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第一群参拜者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来,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当梅津没治郎在脓血与恶臭中咽气时,人们竟浮出一丝松弛,以为这就是他的终章,待他走过奈何桥,受一遭油烹火燎。可惜东倭人精明,精明的让大家都以为死亡是世间最公允的契约。
他这个鬾,成为了军国主义恶意的聚合体之一,一种具有传染性的灵体瘟疫。
绥靖神社的祭祀,也成了一种残酷的辩证法,切断了他一次性受罪的下地狱的路,他就永远被困在人间与地狱之间,既不能下地狱受完刑罚,也不能上天堂获得救赎,同时也在为东倭与所有参拜者铺就一条通往地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