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雪又来了。
盐雪本就不该停。
地狱的刑期从未撤销,只是被这神社的“永恒”香火覆盖了。
每到特殊纪念日,梅津没治郎生前癌痛发作最剧烈的时候,盐雪就会穿透神域的壁垒,重新切割他的灵体。每一刀都让他重温一个罪行,那些记忆像铁蒺藜一样嵌进他的胶质身体,割出新的伤口。
如今他有了应对之法。当源源不断的香火气运涌来,他现在主动迎上去,填满伤口,让那锋利的雪片割开新生的“鬾”皮,再迅速用刚汲取的信仰之力弥合,甚至让伤口处新的胶质比旧的更厚实、更光滑。疼痛与舒适,惩罚与汲取,切割与供养,构成了他死后存在的新旋律。
切割与愈合形成一种痉挛般的节奏,他从这节奏中品出一种扭曲的安详,堪比军国主义的扭曲。
军国主义的根系已经伸到了神社外围的千鸟渊、北之丸公园,甚至皇居东御苑的地下脉气。他的触须末端分泌出一种透明黏液,覆盖在参道石板缝里生长的青苔上。那些青苔吸收黏液,长出的孢子随风吹进东奇瓯的空气,被无数人呼吸进肺腑。整个东奇瓯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蛛网之下。他像一只蜘蛛,在神社织就的网上等待猎物,每一个参拜者,都是他的食物,他吸取他们的健康、财富、幸福,让他们变得虚弱、贫穷、不幸。
他不在乎,为了自己,任何为此牺牲是必要的。
他形态的变化越来越剧烈。最初残存的“人脸”已经模糊,五官像在融化的蜡像上被反复抚平又重塑。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凹陷,凹陷里有微弱的金光闪烁,那是被吸进来的气运未消化干净的残渣,嘴部裂开一道横向的缝,缝里没有牙齿,只有无数细小的吸管,垂下来像水母的触手。
他整个灵体盘踞在本殿东北角,与“英灵”牌位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牌位是“表面”,金光灿灿;他是“背面”,一团不断蠕动的暗色胶质。
他偶尔会“想起”生前的一些事。不仅是记忆,更像癔症发作时的闪回。
1945年8月10日,朝枝繁春中佐飞抵长春,向石井四郎传达关东军司令部命令:部队立即全面废除,成员尽快返回东倭,并使所有证据物件永远从地球上消失。731部队焚毁档案、炸毁建筑、屠杀剩余被实验者,大量遗体露天焚烧、草草掩埋或抛入松花江。
9月2日,密苏里号战列舰上,重光葵代表东倭政府、梅津没治郎代表东倭军部先后签字。他刻意不脱左手手套、借笔签名、姿态张狂,并曾直言“去签字如同去死”。
军服不干净,大礼服皱巴巴,帽子歪戴,里衬白色翻出来像一块投降的白旗。
这样的人,干的都不是人事,连军人都不配当,怎么能在死后当神呢?
不,那不是神,是香火供养的鬾。这鬾,过得比神还好,神要承受祈愿的重量,鬾只需要汲取,带着笑声汲取。
无数细弱、凄厉、非人的童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永不停歇的、令闻者毛骨悚然的啼笑。每一声啼笑都在复述一桩罪行。那是某个母亲被刺刀挑开的腹腔、某个父亲在万人坑中最后的喘息、某个孩子在细菌实验后溃烂至骨的四肢。
这些啼笑声在神社的梁柱间回荡,却被神道结界消音。参拜者听不见,只偶尔感到一阵莫名的阴寒,随即更紧地裹住身上的和服,继续鞠躬,继续被他汲取。
待汲取完了,那些祈愿者走出神社时,连自己祈过什么愿都会忘掉。
1990年代东倭泡沫经济破裂后,社会陷入长期萧条,被称为“失落的十年”。大量企业破产倒闭,非正式员工比例飙升,许多中层管理者面临失业或降薪,家庭收入锐减;经济压力导致社会焦虑极度蔓延。1998年东倭自杀人数突破3.2万,其中中年男性因失业、债务和羞耻感选择自杀的比例超过60%。房贷断供和失业导致许多家庭陷入隐性贫困,婚姻关系因经济“工具化”而变得脆弱。
如今几乎重蹈覆辙,掌权者只想随时带着他们进入绥靖神社参拜,看来真的想重蹈覆辙。
当虔诚被利用,鬾像一只寄生虫,吸附在全东倭百姓的气运上。他吸取他们的生命力,让他们变得虚弱;他吸取他们的希望,让他们变得绝望;他吸取他们的善良,让他们变得邪恶;让军国主义的幽灵在当代东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