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回猎棚附近时,隔着最后一段矮坡就听见白灵的声音。
“苏婉清,你过来一下,我起不来。”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请求。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紧。
林枫冲在前面,短刀已经出了鞘。许昭宁端着枪,枪口压着地面,目光扫过四周。两人翻过矮坡,猎棚出现在眼前。门板歪倒在一旁,草帘扯下大半。
白灵已经爬到门口,半边身子出了棚。受伤的脚拖在地上,脚踝上绑的木条散了一根,布条拖在泥里。她两只手撑在门框下沿,指甲里全是土。
“白灵!”苏婉清从棚里扑出来,试图拉她回去。
白灵抬头,眼里是清醒的。她的嘴唇在动,还是那把嗓音:“苏婉清,你拉我一下。”
苏婉清刚碰到她胳膊,白灵的右臂忽然绷紧。青筋从手腕一路暴到肘弯,几根手指猛地向后反张,像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握住了。
苏婉清的手指被白灵反手扣住,力道大得吓人,骨节被捏得咯响。苏婉清痛得低叫一声,没挣脱。
“白灵,你松手!”
“苏婉清,你拉我一下。”白灵又说了一遍。一样的音调,一样的节奏,连尾音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有人在用她的声带重放同一句话。
许昭宁已经站定,枪管抬起。可白灵半截身子在棚内,苏婉清又挡着她胸口。弹道没有干净角度。许昭宁没有贸然开枪,只往前压了一步。
“别伤她。”苏婉清喊了一句。
就在这当口,棚顶忽然落下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那东西毫无预兆地从破漏的横梁处掉下来,正砸在苏婉清肩上。
苏婉清反应很快,另一只手从怀里翻出那块铜镜碎片,反手一划。铜片边缘割进泥偶手背,短手像陶器一样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
但裂缝里喷出一蓬灰气,灰白中夹着黑,兜头溅在苏婉清脸上。她闭眼已经迟了,灰粉沾在睫毛、嘴角、脖颈,像扑了一脸冷霜。
“别吸气!”许昭宁喝道。
苏婉清踉跄后退,连咳几声,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灰粉在皮肤上化成极细的灰痕,像被汗吃进去了。
白灵趁这一瞬突然抓住苏婉清手腕。力量更大,大到苏婉清脸色骤变,手里的铜镜碎片差点脱手。
白灵的嘴唇又动了,声音却没有从喉咙里出来,像直接越过声带,贴着耳膜响起:
“香灰印,你也有。”
苏婉清浑身一僵。那声音轻极了,像有人贴在她后颈说出来的。
许昭宁已经放下枪,疾步上前,一掌击在白灵手肘内侧。白灵的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松了。
许昭宁把苏婉清从门边拽开,又用膝盖压住白灵乱动的左腿,单手把白灵的两只手腕扣到身后。
“铜镜。”许昭宁没有回头。
苏婉清会意,把铜镜碎片递过去。许昭宁将镜面按在白灵后颈。白灵喉咙里发出“嗬”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力气一样软了下去,不再挣扎。
眼睛还睁着,目光却散了一瞬,像从水里浮上来。几秒后,她急促地喘起来,像憋了很久的气。
“我……我刚才……”白灵声音发颤。
“别说。”许昭宁低声,“先别说话。”
苏婉清瘫坐在门边,剧烈喘息着。她脸上全是灰粉,混着冷汗,成了一道道灰白痕迹。许昭宁转身看她,眼神变了。
“你也沾了。”许昭宁说。
苏婉清没看许昭宁,只慢慢抬起自己手背。上面灰粉已经被汗吃成淡淡的印子,像从皮里渗出来。
她肩窝、额角、下巴,几处都浮着薄薄一层灰痕。和之前旧石道边沾到的那点完全不同,这次的灰是近距离喷上来的,面积大得多,颜色也深。
“我没事。”苏婉清说。
“你听我说。”许昭宁盯着她,语气发沉,“香灰印一旦显出来,就会变成第二个坐标。白灵刚才抓你,那东西借她的嘴点了你的名。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一个爬出去的是我。”苏婉清说。
许昭宁没作声。
白灵趴在地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抖。不知是哭,还是后怕。她用尽力气才抬头:“我刚才控制不住,我……”
“谁也没怪你。”苏婉清说。她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很定。
许昭宁站起来,把枪挂在肩上,走到棚前朝雾里看了几秒。那层跟着他们的灰雾没有逼近,像停在了溪边,只贴着水面,不再往前。
“这雾在等。”许昭宁说,“等我们分开,等苏婉清单独出去。”
“它要我们散。”苏婉清说。
“对。”许昭宁回头看苏婉清,“所以从现在起,你不能一个人待着。任何时候,至少有一个人在你视线里。”
“算我一个。”白灵说。她的右手还抖着,像刚被人强行松开。但她把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许昭宁没拒绝,只对白灵说:“你刚才那一下,力气大得反常。它没全走。只是被铜镜压下去了。”
“我知道。”白灵说。
苏婉清摸了摸自己的脸,灰粉已经渗进去大半,只剩几道浅灰痕。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这香灰印,会让人说反话吗?”
“不会。”许昭宁说,“但会让人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一次比一次快。”
苏婉清沉默。
“等天亮以后,我拿受香土石给你敷。”许昭宁说,“你今晚别离我太远。”
“现在离夜还早。”苏婉清说,“我们得先弄清这雾到底跟着谁。如果只是跟着香灰印,那我们三个都别分开。它没机会。”
“可我们还要取更多土。”白灵说,“一包不够三个人用。”
“那就一起去。”苏婉清说。
许昭宁把枪机一拉,黄符从袖口滑出来,在指间折成一个小三角。她递给苏婉清:“压在舌根下,能护住神志。”
苏婉清接过。许昭宁又折了一道,塞进白灵掌心。白灵握紧,像抓到救命的东西。
“走。”许昭宁说,“一起走,不走远。”
林风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边,空间感知全开。刚才那截泥偶短手落下来时,他的感知比许昭宁更快扫到了棚顶。
那上面还有东西,正贴着茅草慢慢挪。这会儿已经挪到棚脊,和雾一个方向,等着。
“别从正门走。”林风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他。
“上面有东西。”林风说,“很小,贴在棚顶,还在动。我们后窗走。”
猎棚没有后窗,只有一处被旧木板遮住的破口。许昭宁看过去,木板已经松了,旁边堆着些杂物。苏婉清把白灵扶起来,白灵借力站稳,伤脚不敢沾地,但至少意识清楚。许昭宁打头,用枪箱拨开木板,探头看外面。
“后面没雾。”许昭宁说。
林风最后扫了棚顶一眼,退着跟上。那东西动了,从棚脊滑下去,落进草堆,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追来。
四个人刚出棚,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蹲在棚里,用白灵的声音,很小地叫了一声:
“苏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