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在桌前坐了很久，灵力退回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了。他把纸和玉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纸外透进来的光从墨黑变成了深灰，月光从最亮的那一段已经偏过了窗格。他坐起来的时候灵力还在肩膀的位置，没有散，没有走，像是等着他醒。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慕辰从榻边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了一下榻沿，确认左肋不疼了才直起腰。身体还残留着一种钝钝的疲劳感，像是药效退去之后留在骨头缝隙里的余震。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灵力还停着，肩膀的位置，不热不凉，像是睡着了但还在呼吸。他动了动手指，灵力没有跟着动，像是已经彻底安静了，不再回应他的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小窗前又看了一眼——天井里空着，那只爪子印还留在原处，方向朝南，但月光已经偏了，印痕的边缘正在变淡。
他转身走到门边，没有点灯，摸黑抬起门栓往外推。门轴这次没有响，像是被他身体带着的温度焐得温顺了一些，也可能只是他推得更慢更稳了。他侧身出去，把门虚掩着，然后在门外的廊道上站了两息，没有立刻走。他先听了一下正堂方向，没有声音，药房的窗纸黑着，整个院子像是被一层均匀的静谧覆盖着，连风都停在半空中。他贴着廊道墙根往南走，步子放得很轻，每一步都是脚尖先落地，探实了再放脚掌。廊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一道整齐的阴影，他每经过一根柱子就停一步，听一下有没有别的动静。没有。
月光把他走过的路面照成灰白色，他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斜斜的，跟着他一起往井口方向挪。他边走边在心里数步子，从西厢房门口到院子中央那口井，一共四十七步。他记得昨天白天穿过院子的时候是四十五步，差了这两步。可能是他的步幅不一样，也可能昨晚走的时候绕了一下廊柱，但他把这个差值记下了——明天白天他会再走一遍，重新数一次。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到了一边，继续往井口走。
他在井边蹲下来。石板压着井口，和他白天看到的时候一样，沉重，灰白，边缘落着一层极薄的干泥。他没有立刻推，先用手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石板和井口之间的接缝处嵌着一层细泥，像是压了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但在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小处泥层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人拨开又重新拍平的。他多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土质比周围松散，像是重新填上去的。他停了一下，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双手抵住石板边缘，肩膀下沉，膝盖顶着井沿，慢慢加力。石板比他想象的重，边缘的粗粝感隔着袖子传上来，他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换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发力的角度，把重心往前压，石板开始动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慢地滑开了半边。井口露出来了，一股潮湿的凉气从下面升上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泥土和生铁的气味，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他探身往井口里看，月光照不到井底，只能照亮井壁上方大约两尺的砖面。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润发黑，有几处的苔藓被人踩掉过，露出底下浅色的砖面。他侧过身把一条腿伸进井口，脚尖探到井壁上的第一道凹槽，踩实了，再把另一条腿也放进去。他慢慢往下沉，手指扣着砖壁的缝隙，指甲嵌进苔藓覆盖的砖缝里。灵力在肩膀的位置动了一下，像是忽然醒过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重新安静了。他继续往下爬，下到井壁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次，换了一个位置扣住砖壁。换手的时候他感觉到灵力从他扣着砖壁的手指尖微微渗出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引了一下。他顺着那个方向摸过去，指尖碰到了砖缝里一处比别处光滑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摸过的地方。他把手指贴上去摸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松动，和周围的砖不在一个平面上，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塞回去的。他没有立刻去抠它，记住了那个位置，继续往下爬。
井底的泥土踩上去是松软的，带着湿气，他的脚陷下去大约半寸就踩实了。他站直身体，井口的月光只照到头顶的位置，照亮了他的肩膀和额头，其余的全是暗的。他伸手往前摸，正前方的泥壁潮湿平滑，他顺着泥壁往左摸了一段距离，摸到了一处凹陷——大约一尺见方，像是被什么工具挖过的痕迹，边缘整齐，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把手伸进去，手指先碰到了泥壁的内侧，再往里探，碰到了冰凉的东西。金属的触感，表面粗糙，像是铁制的。他捏住那件东西的边缘往外抽，锈钥匙，比他的中指略长，齿痕被锈蚀了大半，但手柄的部分还保留着一个圆形的环，像是被绳子穿过用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腹在齿痕上轻轻蹭了一下，齿的边缘还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他把钥匙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符号——竖线，末端分叉，左弯右弯，和他白天在杂物间外墙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身扣住砖壁准备往上爬。灵力在肩膀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提醒他什么。他停住了，又回头往那个凹陷处伸手摸了一圈，在凹陷上方的泥壁上摸到了一行刻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笔画细短，只有四个字：“别信井口。”他收回了手，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翻出井口的时候井沿的粗粝感又擦过了他的手掌。他蹲在井沿上把石板合回原处，石板边缘的干泥被他手掌按出了新的印痕，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西厢房的时候月光已经偏到了廊道尽头，他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铁锈占据了齿痕的大部分表面，但手柄的环口光滑发亮，像是被人长期穿过绳子拉动的痕迹。他沿着手柄边缘摸了一圈，在环口内侧摸到一处更深的凹痕——像是绳子长期在同一位置磨损之后留下的槽印。他又把钥匙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符号——竖线，末端分叉，左弯右弯——和他自己标记东西用的符号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握回手心里，又想了想那行字的位置——刻在井底凹陷处的上方，距井底大约半人高。刻字的人和他一样，曾经下到井底，摸到了那个凹陷，然后在那里留下了这句话。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灵力在肩膀的位置慢慢安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