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灵力没有走到肩膀。他睡前还专门感觉了一下，停在了距离肩膀大约一指宽的位置，不前进了，也不后退，像是走到了一个坎前面，决定先歇一晚再说。他翻了个身，灵力没动，他知道它在，只是不想动了。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一回，右手搭在胸口上，灵力还是停在那个距离肩膀一指宽的地方，没有变化。他没有管它，又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灵力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它往前走了，跨过了最后那一指的距离，稳稳地停在了肩膀骨的上方，像一块被嵌进去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卡在那里。他侧躺着没有马上动，先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右手抬起来举在眼前，灵力没有移动，稳稳地停在肩膀的位置。他放下手躺了一会儿，外面还没有动静，阿青的扫帚声还没响起来，院子还是安静的。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灵力停着不动，像是已经住下了。
天亮之后他去了药房。药房门开着，药师正在铺开新晒好的药材，浅色的根茎整齐地排成一行，像是在摆一盘棋，每一根都摆在同一个方向。慕辰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靠着门框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了一眼。“走到肩膀了。”药师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他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隔着衣服看灵力停住的地方。“感觉怎么样？”她问。慕辰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停在那里，没走，没散，不发热。”药师点了点头，把手边那排根茎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那就接着走。走到肩膀之后它会停一阵子，你不急它也会停一阵子。这阵子是在认路。”慕辰问她：“认什么路？”药师说：“认从肩膀往上怎么走。”她没有再多解释，重新坐回矮凳上开始碾药。慕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碾药的动作节奏很稳，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桌面上还放着那截笔杆和一小片碎木屑。那片碎木屑是白长老昨晚给他的，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他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没有焦黑，是木头的本色，颜色比笔杆浅一些。他想了想，把笔杆拿起来，用碎木屑边缘抵住笔杆的木质部分比了一下，颜色对不上，纹理也差了一截。他放下碎木屑，靠在椅背上看着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心里想的是：白长老说这是他三年前从笔杆上掉下来的碎片，但颜色对不上，说明它可能不是那支笔上的，或者笔杆在三年里因为某种原因变色了。他想起药师说过的话——“灵力长时间通过同一位置木头会变色”，也就是说那块碎木屑被灵力烫过，烫到了变色，但他手里那截笔杆还没有被灵力长期通过，所以颜色不一样。他包好碎木屑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半块玉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凉意。
下午他去廊下站了一会儿，阿青正好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扫帚扛在肩上像是刚收工。他看到慕辰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今天没怎么出来？”慕辰说：“灵力走到肩膀了，在等它自己决定往哪走。”阿青把扫帚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墙根，“那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慕辰问他：“什么话？”阿青靠着柱子想了想：“气到肩膀之后别急着往上走，让它在肩膀停一停，等它自己决定往哪走。”他说完拿起扫帚，“大概原话就是这样。”他扫了两下又补了一句，“然后你把笔拿起来写了一个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你说那是在试试气稳不稳。”慕辰站在那里没有动，那句话比他听到的很多解释都直接——等它自己决定往哪走。
天黑之后他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把笔杆握在手里。灵力停住了，没有因为笔杆的接触就立刻开始走，像是知道到了一个新地方要先认认路。他坐了一会儿，灵力没动。他等了一会儿，灵力还是没动。他放下笔杆靠回椅背，灵力停着，没有散。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纸从灰黑变成深灰，天快要亮了。灵力在肩膀的位置待了一整夜，没有移动，没有散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久住的地方，打算先住下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