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北岸的废墟里,三十多个华夏溃兵跌跌撞撞地往北跑。
他们是从闸北以南的阵地溃下来的,建制早被打散,军装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一个扛着中正式步枪的老兵跑在最前面,肩章早掉了,看不出是哪部分的,只剩一脸的灰和血。
“快!再快点!”他压着嗓子喊。
后面几个兵搀着一个伤员,伤员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每走一步就往地上滴一串血。
“老哥……我跑不动了……”伤员喘得像拉风箱。
“闭嘴!跑不动也得跑!后面是樱花国的畜生,停下就是个死!”
老兵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马蹄声,是人。
跑步声。
“站住!前面是华夏弟兄吗?”
声音从右前方的断墙后面传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嗓门,带着点南方口音。
老兵一个激灵,下意识端起步枪对准声音来的方向。
“什么人?”
“自己人!前哨站的!”
断墙后面站起一个人。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褂,外面套了件不伦不类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磨得发亮。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副表情——吊儿郎当,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
他身后,半截断墙的阴影里,一排红色的光学目镜正在闪烁。
老兵愣住了。
“前哨站?哪支部队的前哨站?”
“问那么多干嘛?”年轻人抬手指了指北方,“樱花国第三师团先头部队,三十七分钟后到。你是想站着跟我唠嗑,还是想先进去喝口热的?”
老兵身后响起一阵骚动。
三十多个溃兵像被这句话点了穴,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年轻人,再看向他身后那些沉默的金属巨人。
“那……那些是……”一个年轻士兵指着铁卫,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的兵。”年轻人咧嘴一笑,“昨晚刚把吉田大队一千多头畜生送回老家,今天轮到第三师团了。”
“吉……吉田大队?”老兵瞳孔一缩,“那个昨晚在四行仓库北面被全歼的?”
“对,就是他们。”
“一千多人,一夜之间……”
“一千零三十七。”年轻人纠正他,“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反正都是死。”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兵十几年,从来没听过这种口气。一千多条人命,从这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跟报数似的。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人狂。
反而觉得——
真他妈解气。
“长官……”老兵深吸一口气,立正敬礼,“国民革命军第88师264旅528团3营7连连副,王德山,奉命固守四行仓库外围阵地,阵地失守后率残余弟兄突围,请长官收留!”
“88师……”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四行仓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谢团长还在守!”王德山声音急促,“我们昨晚奉命反攻,想夺回北边的阵地给四行仓库减压,结果被樱花国第三师团一个大队打散了。我们营打到最后只剩我们这三十多个,连长阵亡,营长重伤被抬走了……”
“整个闸北的阵地呢?”
“崩了!全崩了!”王德山眼眶通红,“88师退到苏州河边,87师也顶不住了。今天早上樱花国第三师团全部压上来,我们外围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能跑出来的都往租界那边跑了……”
“跑进租界的能活命?”
“能……”王德山苦笑,“洋人不收我们,但至少不会杀我们。比死在畜生刀下强。”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往北边看了一眼。
“天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第三师团先头部队什么情况?”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先头部队约一千八百人,已推进至前哨站北侧四公里处。前锋为樱花国第6联队第2大队,含一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主力预计九十分钟内抵达。前线哨兵报告,敌方携带七五毫米山炮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九二式重机枪六挺。”
“还有呢?”
“另根据蜂群高空侦察,第6联队本部约三千五百人,正沿京沪铁路向北推进,携行七五毫米野炮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四门、重机枪十二挺。预计将于今晚或明日凌晨抵达闸北战场。”
“第三师团的其他部队呢?”
“第5联队正沿苏州河南岸向东迂回,第18联队仍在后方集结。综合判断:第三师团已全面投入闸北战场,目标为四行仓库及其周边残余守军。”
年轻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九千多人……”他咂了咂嘴,“比吉田那个草包大队硬多了。”
他转身看向王德山那三十多个溃兵。
这些人站在废墟里,有的扶着枪,有的互相搀着,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的惶恐。但当他们看向那个年轻人和他身后那一排沉默的金属巨人时,惶恐里又多了点什么。
“长官,”王德山试探着问,“您这前哨站……是哪支部队?”
“哪支都不是。”年轻人摆摆手,“我姓林,单名一个渊字。你们叫我林长官就行。”
“林长官……”王德山看着那些铁卫,还是忍不住问,“这些……是德械师的精锐?装甲部队?”
林渊笑出声来。
“德械师?你当我是德国人?”
“那是……”
“不用问。”林渊抬手打断他,“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些是我的兵,昨晚刚灭了吉田大队一千多头,今天还要灭第三师团。你们想活命,就跟我进去。想跑,现在还来得及,我不拦。”
三十多个溃兵互相看了看。
王德山咬了咬牙,跨前一步。
“林长官,我跟您干。”
“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们也跟您干!”
“杀畜生!算我一个!”
三十多个人,几乎没一个犹豫。
林渊点点头,朝身后一挥手。
“零号,带他们进去。检查伤情,会打枪的编进东墙,不会的搬弹药。能拿枪的都发一把三八大盖,子弹管够。”
“是。”
五十台铁卫无声地从废墟里走出来,红色光学目镜在晨雾里像一串串鬼火。
三十多个溃兵被这种压迫感逼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别怕。”林渊拍了拍王德山的肩膀,“它们不咬自己人。”
“林长官……”王德山看着那些铁卫,低声道,“您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回过头,咧嘴一笑。
“一个想改命的键盘侠。”
“键盘侠?”王德山一脸懵。
“说了你也不懂。”林渊转身往回走,“走吧,进去了给你们发干粮。吃完饭还有硬仗要打。”
三十多个溃兵跟着铁卫鱼贯而入,消失在合金街垒的入口。
林渊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东方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硝烟,照在闸北的废墟上,把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远处的枪炮声还在响,近处的主街上,鬼子的尸体已经开始发硬。
他站在尸山前,点了一根从军官身上摸来的烟。
“四行仓库……”他吐出一口烟雾,“八百壮士还在死守。”
“整个淞沪战场,已经崩成这样了。”
他想起王德山刚才说的话——88师退到苏州河边,87师顶不住,外围阵地全丢。谢晋元还在四行仓库里硬扛,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指挥官,”天罚核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根据现有情报,88师、87师主力正在向苏州河南岸撤退。四行仓库守军约四百人,弹药储备仅够维持三至五天。樱花国第三师团已投入全部三个联队对闸北发起总攻,预计今日内将完成对四行仓库的全面包围。”
“我知道。”林渊掐灭烟头,“第三师团五千头畜生,加上其他部队,这一波要啃下整个闸北。”
“以当前EP与兵力评估,介入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最佳时机为——敌方强攻受挫、士气低落之时。提前介入将面临敌军优势火力集中打击,铁卫战损概率将超过15%。”
“十五……”林渊冷笑,“一百五十台机器人,就是十五万EP。老子现在全部家当不到四千,赔得起吗?”
“赔不起。”
“那就继续打防守。”他转身往回走,“先把第三师团先头部队这波吃下来,攒够本钱再说。四行仓库那边,只要谢晋元还活着,老子就保他到底。”
他走到街垒入口,突然停下脚步。
“天罚,给88师那边发个信号。”
“信号?请说明具体方式。”
“让蜂群飞到四行仓库上空,投一颗照明弹下去。照明弹上刻几个字——‘援军已到,坚守待援’。”
“指挥官,前哨站无照明弹储备。蜂群负载不足,无法投放大型照明器材。”
“那就刻字。”林渊眼睛一亮,“找块白布,绑在蜂群腿上,飞到四行仓库上空晃两圈。让八百壮士知道,这边有人。”
“……可行。”天罚核心沉默了一秒,“指令已下达。蜂群第七队,八只,携白布标记,已升空。预计三分钟后抵达四行仓库上空。”
林渊点点头,走进合金街垒。
街垒内侧,两百多名华夏士兵加上新到的三十多个溃兵,已经在铁卫的指挥下排好队。压缩饼干堆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旁边还有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用水壶,装着前哨站物资储备区里翻出来的净化水。
王德山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看见林渊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边还沾着饼干渣。
“林长官!”
“坐下吃。”林渊摆摆手,“吃完去东墙报到。”
“是!”
林渊扫了一眼这些满脸灰土的士兵。
老的四十来岁,少的才十五六岁,有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脚上的草鞋已经烂得露出脚趾。他们一边嚼着压缩饼干,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打量那些红眼睛的金属巨人。
打量那两门被铁卫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打量这座凭空冒出来的合金高塔。
“长官,”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怯生生地开口,“这些都是……什么啊?”
“我的兵。”林渊蹲下来,和他平视,“昨晚杀了一千多个樱花国畜生的兵。”
“杀……一千多?”小兵瞪大眼睛。
“嗯。”林渊拍拍他的头,“等打完这一仗,老子带你去杀两千的。”
小兵愣了两秒,然后狠狠咬了一口压缩饼干。
“好!我跟长官杀鬼子!”
“这才对。”林渊站起来,朝所有士兵大声道,“都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老子的人!老子的规矩只有一条——”
“杀鬼子,一个不留!”
“是!”两百多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合金街垒里回荡。
林渊转身往观瞄平台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零号,”他一边爬楼梯一边问,“四行仓库那边信号发出去了吗?”
“已抵达。蜂群第七队正在四行仓库上空盘旋,白布标记字样清晰可辨。”
“仓库里什么反应?”
“检测到守军正在使用望远镜观察本方蜂群。多处建筑窗口出现人员聚集。”
“有没有开枪?”
“否。”
林渊笑了笑。
“让他们看。”
“看完了,告诉谢元,老子林渊在这儿。”
“等这波樱花国畜生杀完了,老子亲自去四行仓库拜访他。”
他推开四层观瞄平台的门,重新趴到防弹窗前。
苏州河对岸,租界里的人更多了。
但林渊没再理会那些看戏的洋人。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废墟,穿过那条被尸体染红的街道,直直看向北方。
“第三师团……”
他冷笑。
“来啊。”
“老子在这儿等你们。”
天罚核心沉默半秒,无机质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期待:
“祝你好运,指挥官。”
林渊没回答。
他只是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的保险拨开,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色人潮。
风从苏州河上吹来。
带着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