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直接下楼。
他转身又走回四层观瞄平台,把防弹观察窗推开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肉被烧焦后的焦糊气。
闸北的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有一点鱼肚白,像一具尸体刚翻起的肚皮。
他把从鬼子军官身上缴获的望远镜架到眼前,先朝西边扫了一圈,又朝南边压下去。
苏州河就在前哨站西南不到一公里处。河面被炮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扭动的黑蛇。而河对岸——
林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岸是租界。
洋人的租界。
隔着一条河,那边却是另一番天地。
霓虹灯还没熄。红的、绿的、蓝的,在晨雾里晕成一团团暧昧的光。电线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招贴画,西装革履的洋人站在阳台上手捧酒杯,穿着旗袍的女人倚在栏杆边,手里夹着细长的烟。更远处的楼顶,有人架起望远镜,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河里泊着几艘外国兵舰,舰上的桅灯亮着,像几只慵懒的眼睛。
“真他妈亮啊。”
林渊把望远镜捏得咯咯响。
“这边是炼狱,那边是舞厅。”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还带着血丝。
“洋人坐在这儿看戏,看华夏人被樱花国畜生砍,看得还挺开心。”
“等老子哪天EP够多,先把这些看戏的灯塔全他妈灭了。”
“指挥官,”一道和天罚核心略有不同的电子音响起,更加平直,更加冷硬,“零号副官报告。”
“说。”
“前哨站西南三百米至八百米区域,检测到大量溃退华夏守军,约一千两百人,正沿苏州河北岸向西移动,建制已散,部分携带轻武器。”
“在其后方三点五公里处,检测到樱花国陆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约一千八百至两千人,含一个步兵大队、一个机枪中队、一个骡马炮兵小队,正以每小时六公里速度追击前进。”
“预计接触时间:九十七分钟。”
林渊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第三师团?比刚才那个大队硬。”
“是的。对方携行七五毫米野炮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九二式重机枪至少八挺,火力显著高于昨夜被击溃的吉田大队。”
“建议:固守待敌。前哨站合金街垒完整度98.3%,可抵御七五毫米野炮直射。以当前EP与兵力,主动出击风险过高。”
林渊骂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他打开资产面板。
【当前EP:3901】
【T-1“铁卫”机械步兵营:1000/1000】
【“食尘”蜂群无人机:500/500】
【合金街垒完整度:98.3%】
【等离子高炮充能:11%】
“三千九百点……”林渊咬着牙,“刚脱贫,又他妈要打仗。”
“零号,把蜂群全部撒出去。三百只前出两公里盯紧那个狗屁先头部队,一百只贴着苏州河北岸飞,找到溃退的华夏弟兄,给他们指路,别让鬼子骑兵追上去砍瓜切菜。”
“剩余一百只,升空一千米,盯着租界那几艘兵舰。洋人不动便罢,敢动一下,老子先炸了他们桅杆。”
“命令确认。”零号回应,“蜂群已升空。”
林渊趴在窗前,目光追向河对岸。
那边的人还在笑。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这边一夜的枪炮声。或许听见了,只是觉得那是华夏人的事,与他们无关。
“看戏是吧?”林渊冷笑,“老子让你们看点刺激的。”
他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喊:“天罚,把那两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拖到街垒内侧,让会打炮的华夏弟兄教铁卫校准。炮弹不多,但够鬼子喝一壶。”
“另外,把尸体山再垒高点。鬼子不是讲究什么武运长久?老子让他们进门先磕个头。”
天罚核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命令确认。需要提醒您:九二式步兵炮有效射程两千七百米,当前敌方先头部队尚在三千五百米外,尚不能射击。”
“我知道。”林渊脚步不停,“先架着,吓吓他们也行。”
下到一层大厅,两百多名华夏溃兵正在吃饭。
说是饭,其实是前哨站物资储备区里翻出来的压缩口粮,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嚼起来像蜡。但对于在废墟里饿了几天的人来说,已经是山珍海味。
七个阵亡弟兄的尸体被摆在大厅角落,用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毯盖着。十二个重伤员躺在休眠维修舱旁边,纳米修复液正在缓慢渗入他们的伤口,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林渊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正是昨夜尿了裤子的那个,现在已经换了条裤子,正抱着三八大盖发呆。
“名字。”
“啊?”年轻士兵猛地站起来,枪差点掉地上,“长、长官,我叫狗剩,河南人。”
“狗剩。”林渊点点头,“昨儿杀了几头鬼子?”
“三、三个……”
“补枪也算?”
“算!”狗剩挺起胸膛,“我补了三枪,全中胸口。”
“行。”林渊拍了拍他肩膀,“好好活着。等杀够一百头,老子给你换个名字叫铁柱。”
周围几个老兵低声笑起来。
气氛刚松一点,天罚核心的声音突然响起:
“指挥官,蜂群回报:苏州河北岸出现樱花国骑兵侦察分队,约十二人,正追击一支华夏溃兵小队,距离前哨站六百二十米。”
林渊眼神一厉。
“多少人被追?”
“华夏溃兵约三十七人,携步枪十一支,弹药极少,已力竭。”
“操。”
林渊转身冲向一层战备大厅的自动闸门。
“零号,调五十台铁卫,跟我出闸。再调五十只蜂群,先把鬼子骑兵的眼珠子和马腿给我废了。”
“指挥官,您亲赴战场风险——”
“风险个屁!”林渊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老子在这塔里憋了一夜,正好出去透透气。”
自动闸门向两侧滑开。
硝烟和血腥扑面而来。
天色已经蒙蒙亮,废墟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破画。林渊踩着瓦砾往外跑,身后五十台铁卫沉默跟上,红色光学目镜在晨雾里像一串猩红的灯笼。
前方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和鬼子的怪叫。
“支那人!站住!站住!”
“哈哈哈!跑啊!再跑啊!”
三十多个华夏溃兵跌跌撞撞地翻过一道断墙,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架起来继续跑。他们的军装破烂,有的赤脚,有的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十二个樱花国骑兵骑着东洋马,提着马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猫戏老鼠。
一个跑在最后的伤兵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救我……救我……”
领头的骑兵狞笑着举起马刀,马刀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弧光。
砰!
那骑兵的脑袋突然炸开半个,身体从马背上倒栽下去。
马刀当啷一声掉在伤兵面前。
“敌袭——”
其余鬼子骑兵还没反应过来,街道两侧的废墟里同时亮起蓝色电弧。
砰砰砰砰——
五十台铁卫的电磁轨道步枪同时开火。
3马赫的钨合金弹丸眨眼间跨过六百米距离。
一匹东洋马的马头被打成血雾,马背上的鬼子骑兵被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第二发、第三发弹丸钉在半空。
另一个鬼子想勒马转向,三发子弹同时穿透他的胸膛,把他和马一起掀翻。
十二个骑兵,十二匹马,十秒之内变成一地血肉和马肠子。
五十只蜂群无人机从低空掠过,对准每一个还在抽搐的鬼子补了一刀。
“全部清除。获取EP:12。”零号播报。
林渊跑到那个摔倒的伤兵跟前,蹲下来:“还能走吗?”
伤兵约莫三十来岁,满脸血污,嘴唇干裂。他抬头看着林渊,又看看那些红色眼睛的金属巨人,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神……神仙?”
“神仙个屁。”林渊把他拽起来,“老子是人,华夏人。你们是哪部分的?”
“八十八师……我们连打光了……连长死了……营长也死了……”伤兵抓住林渊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长官,求您救救我们……后面全是鬼子,第三师团……他们见人就杀……”
“起来。”林渊把他交给跟上来的两个华夏士兵,“带他进前哨站,给水喝,给吃的,能拿枪的给把枪。”
他转身看向其余三十多个溃兵。
这些人刚才还在鬼门关前打转,此刻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都听着!”林渊大声道,“老子这前哨站不收废物,也不收逃兵。想活命的,进去拿枪、吃饭、治伤。有力气的,跟我守墙。”
“鬼子第三师团就在后面,九十七分钟后到。”
“想跑,自己跑。但老子告诉你们,这片废墟里,除了我这塔,没一个地方安全。”
“想报仇的,留下来。”
三十多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第一个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支三八大盖,咔嚓一声拉上枪栓。
“长官,我留下。”
“我也留下!”
“杀鬼子!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三十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林渊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零号,清点人数,会开枪的编进防御队,不会的搬弹药。”
“把鬼子骑兵的马刀和步枪收了。马肉别浪费,拖回来炖汤,给弟兄们补补。”
“是。”
回到前哨站四层观瞄平台时,天色已经大亮。
林渊重新架起望远镜,看向苏州河对岸。
租界里的人更多了。
洋人们似乎终于意识到这边出了大事,几栋楼的楼顶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举着相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胖子端着红酒杯,朝这边指指点点,像是在点评一场赛马。
河里的外国兵舰也动了。
一艘兵舰的烟囱冒出黑烟,舰炮的炮衣被掀开,炮口缓缓转向闸北方向。
“他们在防谁?”林渊冷笑,“防老子,还是防鬼子?”
“指挥官,”天罚核心播报,“租界方向未检测到明确敌意指向。根据热成像与信号分析,其舰炮处于警戒状态,目标区域为前哨站与樱花国第三师团先头部队之间的开阔地带。”
“警戒?”林渊把望远镜摔在窗台上,“他们配吗?”
“华夏人死的时候,他们喝酒。老子打鬼子的时候,他们架炮。”
“等老子腾出手来,一个个全他妈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全息沙盘上,代表樱花国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的大片红色正在缓慢逼近。他们显然已经得知吉田大队覆灭的消息,行进非常谨慎,前锋派出多个侦察小队,主力拉开成散兵线,炮兵在两千五百米外就开始构筑阵地。
“零号,”林渊开口,“如果硬拼,我们有多大把握零伤亡?”
“指挥官,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火力密度约为吉田大队两倍,且战术素养更高。以当前配置固守前哨站,预计可击溃敌军,但铁卫战损概率约为3%至5%,即三十至五十台。”
“三十到五十台……”林渊握紧拳头。
一台铁卫价值一千EP。
三十台,就是三万EP。
他现在全部家当才三千九。
“不能硬拼。”他低声道,“老子赔不起。”
“指挥官,建议固守待敌,利用合金街垒与蜂群消耗敌军。待敌军士气崩溃、队形散乱后,再以铁卫出击收割。”
“这还要你说?”林渊哼了一声,“老子早就这么打算了。”
他走到观瞄平台中央,打开全频道通讯。
“全体单位注意。”
“鬼子第三师团先头部队将在九十分钟后接敌。”
“这一仗,打法跟昨晚一样——蜂群先上,专咬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和传令兵。铁卫藏好,没有命令不准露头。”
“华夏弟兄,你们守住四面墙,补枪、递弹药、搬伤员。谁敢后退,铁卫的枪子比鬼子的快。”
“预备队,全部压到地下一层和街垒内侧。哪面墙吃紧,立刻补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息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还有,把鬼子尸体山再垒高一点,正对主街。”
“老子要让第三师团进门的时候,先看见他们前辈的脑浆子。”
通讯频道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枪械检查的咔哒声。
林渊关掉通讯,重新趴到窗前。
河对岸,那个端着红酒杯的洋人还在笑。
林渊也笑了。
笑得比他还冷。
“看戏是吧?”
“老子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租界对岸的地狱。”
“等这一仗打完,你们这些洋人的望远镜里,就只能看见樱花国畜生的骨头渣子。”
天罚核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无机质,却似乎带着某种默契:
“祝你好运,指挥官。”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弹匣卸下来,又用力拍回去,眼睛始终盯着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色人潮。
风从苏州河上吹过来,带着血的味道。
下一波鬼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