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告别襄阳,带着十名全真弟子南下临安。
十人之中,有木清子、木华子、木易子三位“新全真七子”中的翘楚,余下七人皆是教中精选的好手。一行人风尘仆仆,每人腰间暗藏兵刃,沿着官道昼夜兼程,不敢有丝毫耽搁。
郭靖给的日子是四十天。四十天内,他必须赶到临安,拜会户部、兵部和吏部诸位大人,讨回钱粮,再赶回襄阳。来回四千里路,加上在临安周旋的时间,一天都耽误不得。
靖元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行程。
靖元身后,木清子忽然策马赶上来,低声道:“掌教,前方是鄱阳湖地界。过了湖,再往东六百里便是临安。”
靖元点点头:“今夜在湖边找个地方歇脚,明日一早过湖。”
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鄱阳湖畔。湖水浩渺,一望无际,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靖元找了片高地,命弟子们扎营。
众人刚点起火,忽听湖面上传来一阵喊杀声,隐隐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叮当声。
靖元站起身,循声望去。只见湖汊深处,十几条渔船被七八条快艇团团围住,快艇上人头攒动,俱是黑衣黑裤,手持刀枪。渔船上的人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已有两条渔船被掀翻,落水的渔民惨遭砍杀。
“是魔教的人。”木清子眼尖,一眼认出快艇上的黑旗——那是西域密宗旁支“红教”的旗号,与木思巴同属一脉。
靖元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众弟子也默契的上马,支援渔民。
十一骑(第四声ji)马蹄声如雷,沿着湖岸疾驰。靖元边跑边观察形势,看出那群小艇正在围攻一艘较大的渔船,渔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浪旗,旗上书着“五湖帮”三个大字。
“五湖帮?”靖元在襄阳时听黄蓉提过,这是鄱阳湖上的一支渔民义军,专门接济抗蒙志士、护送物资过江,与丐帮素有来往。
快艇上有人发现了岸上的骑队,为首一个黑衣头目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臭道士!少管闲事!这是红教与五湖帮的私怨,识相的绕道走!”
靖元没有回答。他从马背上纵身跃起,金雁功施展,身形如大鸟般掠过湖面,三起三落,已落在那艘最大的渔船上。刀随人至,一道白光闪过,两名正欲跃上渔船的黑衣人惨叫着跌入湖中。
渔船上的人先是一惊,随即大喜。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抱拳道:“好汉!五湖帮赵老六,多谢相助!”
不及寒暄,魔教的快艇已围拢上来。黑衣头目见靖元插手,勃然大怒,一挥手中鬼头大刀:“臭道士找死!给我上,连这些臭道士一起杀了!”
七八条快艇蜂拥而上,船上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靖元身后,十名全真弟子也已踏水而来——木清子施展轻功,木华子脚踏漂浮的木板,木易子更猛,直接踩着魔教快艇的船头跃上渔船,身形之迅捷,看得五湖帮众人目瞪口呆。
“布阵!”靖元一声令下。
十名全真弟子应声而动,以靖元为核心,瞬间布下一座简化版的天罡北斗阵。虽不及七子联手之威,但十人同气连枝,剑光如网,将五湖帮的渔船护在中央。
靖元则独自迎向黑衣头目。那厮鬼头刀使得呼呼生风,刀沉力猛,却连靖元的衣角都碰不到——金雁功施展开来,靖元的身形在快艇之间快速穿梭,每次落脚都恰好踩在船头或船舷上,逼得魔教众人东倒西歪。
刀光骤起,宝刀出鞘声令头目胆寒!靖元低喝一声:“看刀!”
那不再是单纯的南山刀法,而是融入金雁功之后的狂风刀法——快,快得不可思议。黑衣头目只觉眼前一花,左边一道刀光,右边一道刀光,头顶一道刀光,脚下也似乎有刀气涌来。他胡乱挥刀格挡,却连刀锋都没碰到,只听见“嗤嗤嗤”几声,他的衣袍被割开了七八道口子,却未伤皮肉。
靖元故意不杀他。
他要让这些魔教教徒亲眼看看,什么叫差距,而且敌人势众,靖元以摧垮敌人的心理来取胜,不失为精妙的选择。
黑衣头目冷汗涔涔,踉跄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到底是谁?”
“全真教,刘靖元。”
这个名字一出,魔教众人齐齐变色。数月前中条山一战,刘靖元四刀败三敌、硬撼木思巴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红教更是密宗一派,早就听说了这个煞星的名头。
黑衣头目二话不说,转身就逃。魔教教徒见头目都跑了,顿时作鸟兽散。靖元没有追,只是立在船头,将单刀往刀鞘里一插,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回荡在湖面上。
全真弟子们收起剑阵,脸上满是兴奋。木清子抹了把汗,对木华子道:“以前在山上练剑,总觉得那些阵法花哨,没什么用。今天才明白——咱们练的每一招,都是为了今天这样的场面。”
靖元听见了,转过身,看着他的弟子们,沉声道:“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道行一体,有行有道。道不是念在嘴上的经,是握在手里的剑。全真教的武学,从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守护。”
十名弟子齐齐抱拳:“弟子谨记!”
此时,靖元扫了一眼渔船上的战况——十几条汉子浑身浴血,庆祝着劫后余生。
在船头,立着一个白衣书生,吸引了靖元的注意。那个书生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手中提着一柄长剑,衣袍上溅满血迹,却是文士打扮。
那书生见靖元目光扫来,微微颔首,朗声道:“足下好刀法!在下吉州文天祥文宋瑞,有礼了。”
靖元一怔。文天祥?他听义父提起过这个名字——江西吉州人氏,宝祐四年(1256年)状元及第,曾任宁海军节度判官,因得罪权贵而辞官归隐。没想到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
“在下刘靖元,任襄阳城防协统,全真教掌教。宋瑞兄,在下有礼了。”
刚才靖元见义勇为,从容破敌的英姿,文天祥都看在眼里,眼中满是赞赏。他收起长剑,整了整衣冠,向靖元深深一揖:“刘协统仗义出手护百姓周全,文某代五湖帮的兄弟们谢过救命之恩。”
靖元连忙还礼:“文先生客气。先生乃朝廷状元,屈尊在这渔船上,才是让靖元佩服。”
文天祥苦笑:“状元又如何?权臣当道,报国无门,还不如在这鄱阳湖上,帮百姓做点实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相同的东西——那是忧国忧民的赤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是夜,五湖帮在湖边设下庆功宴。赵老六带人从湖里打了几尾大鱼,架起篝火,烤鱼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靖元与文天祥并肩坐在篝火旁,谈天说地,从抗蒙大计聊到诗书文章,从襄阳战事聊到临安朝局,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酒过三巡,文天祥忽然放下酒碗,神色凝重起来:“靖元兄,有件事,在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靖元也放下碗:“宋瑞请说。”
“北边来了一队蒙古兵,押着三四百名百姓,正往江北走。那些百姓是蒙古人从淮西掳去的,要送到北方做奴隶。老的老,小的小,一路走一路死,惨不忍睹。”
文天祥看着靖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他们驻扎在江北三十里外的黄石渡,守卫不多,大约百来个蒙古兵。若是能组织队伍夜袭,完全可以把百姓救出来。刘协统意下如何?”
靖元的眼睛亮了,随即又黯了下去。
他想起郭靖的嘱托——四十天,来回四千里,一天都耽误不得。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宋瑞兄,我身上带着襄阳的重任,要去临安讨钱粮。襄阳城里数万将士、数十万百姓,都在等着我……”
他低下头,不敢正视文天祥的眼神。
文天祥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理解。他伸手拍了拍靖元的肩膀:“靖元不必为难。在下只是随口一说。你肩负的是襄阳的存亡,和这几百条性命同样重要。你去吧,这些百姓,我可以另想办法,靖元兄勿忧。”
靖元抬起头,看着文天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感动的理解。
他忽然想起郭襄。想起当年在风陵渡口,她把半包干粮塞进他怀里,说“你帮我吃一半,省得我受累”。那也是一种理解——一种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理解。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陷入两难。
就在此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靖元站起身,手按刀柄,警惕的望向湖面。月色下,数十骑人马沿着湖岸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剑,威风凛凛。
那人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篝火。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容——四十余岁,国字脸,浓眉大眼,颧骨高耸,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巴的旧伤疤。
靖元愣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过去了五年,虽然这张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几缕白发,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也看见了靖元,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你……你是……”那人声音发颤。
靖元声音哽咽,激动地说道:“大哥!我是驷儿!刘驷儿!”
张世杰呆立片刻,猛地冲上前,一把扶住靖元,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驷儿?真是你?你……你活下来了!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和靖元紧紧相拥,铁甲冰凉,泪水滚烫。
靖元和张世杰紧紧相依,眼泪横流,哭得像当年那个在风陵渡破庙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去了风陵渡,遇见了郭大侠的女儿……郭靖郭大侠……他收留了我……”
张世杰松开他,双手按在他肩上,上上下下打量:“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说一个,泪水就涌出一层,“你爹要是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文天祥在一旁看着,笑中带泪早已红了眼眶。赵老六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泪水满盈。
张世杰这才注意到文天祥,拱手道:“这位是……”
文天祥还礼:“在下文天祥文宋瑞,吉州人。”
张世杰一惊:“可是宝祐四年的状元文宋瑞?”
“正是区区。”
张世杰肃然起敬,连道久仰。三人重新坐下,赵老六又添了酒菜。靖元抹去眼泪,问张世杰:“大哥,自那日分别后,你后来去了哪里?”
张世杰道:“我们分离后,我南下辗转到了鄂州,襄阳安抚使高达收留了我,我这才有了立身之所。后来,我奉朝廷之命,率部在江淮一带巡视,防止蒙古人渡江。今天接到消息,说有一队蒙古兵押着百姓在黄石渡扎营,我正要去救人。”他顿了顿,看着靖元,“驷儿,你刚才说要赶着去临安,什么任务这么急?”
靖元将襄阳的困境、郭靖的嘱托、自己南下讨要钱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张世杰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驷儿,你不用担心时间。”
靖元一怔。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湖岸边,指着拴在马桩上的几匹战马。月光下,那些马身形矫健,四肢修长,毛色如缎,在夜色中隐隐泛着红光。
“看到没有?汗血马。”张世杰拍了拍其中一匹马的马背,“前些日子我们在江淮伏击一支蒙古运输队,缴获了十二匹汗血宝马。这玩意儿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从鄱阳湖到临安,骑普通马要五天,骑它,两天足够。”
他转过身,看着靖元:“你今晚跟我去救人,明天一早骑汗血马上路,耽误不了。”
靖元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一把抓住张世杰的手臂:“大哥,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世杰哈哈大笑。
文天祥也站了起来,眼中精光闪烁:“既然如此,咱们今晚就动手!张将军带官军正面进攻,五湖帮从水路包抄,全真教众兄弟从侧翼突袭——三路合围,蒙古兵一个都跑不了!”
靖元拔出单刀,插在地上,朗声道:“好!今夜杀鞑子一个片甲不留!”
文天祥看着刘靖元和张世杰,心情十分激动,这是他第一次亲临前线参与搏杀。
“张将军,刘协统,此次行动多亏有二位鼎力相助,如果今夜过后我侥幸存活,我们三人可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张世杰豪迈高笑道:“没想到今生我还能遇到驷儿,也没想到能结识宋瑞这样的爱国贤达,更没想到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一起杀敌。真是快哉!快哉!”
“我们一定能活着救出百姓!”
靖元心中默念
夜,深如墨。黄石渡,蒙古兵营地。
一百二十名蒙古兵押着三百多名百姓,在渡口边扎下营寨。百姓们被绳索串在一起,蜷缩在露天的围栏里,老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蒙古兵们围在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马奶酒,用蒙古语大声说笑,不时朝围栏里的百姓扔去啃剩的骨头,像在逗弄牲口,更有甚至,对孩童做出歹毒的事,毫无人性。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三条身影正从三个方向无声无息地逼近。
张世杰率两百官军埋伏在北面,刀出鞘,箭上弦;赵老六带五湖帮一百余条汉子驾着渔船,封锁了东面的水路;靖元则带着十名全真弟子,潜行到营寨西侧的土坡上。
靖元伏在土坡后,观察着营寨的布局。蒙古兵的营帐扎得松散,守卫松懈——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早忘了已经深入宋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低声道:“记住,先救人,后杀敌。木清子带两个人去割断百姓的绳索,组织百姓登船撤离,木华子带三个人守住营门,别让蒙古兵冲出去报信。木易子跟我,直取中军。”
十人齐齐点头。
靖元深吸一口气,拔出单刀。刀身在月光下亮如秋水,映出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
“杀!”
第一声喊杀,是张世杰发出的。
随后,便是杀声震天,两百中国军人齐声怒吼,从北面杀入。
宋军弓箭兵火箭如蝗,射向蒙古兵的营帐,顷刻间燃起大火。蒙古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裤子都来不及穿,抓起弯刀就往外冲,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倒一片。
与此同时,五湖帮的渔船撞上渡口的栈桥,一百多条汉子手持鱼叉、短刀跳上岸,从东面杀入。赵老六光着膀子,一柄鱼叉使得虎虎生风,一叉捅穿一个蒙古兵的后心,拔出来又捅向另一个。
蒙古兵终于反应过来,百夫长大声吆喝着,试图组织抵抗。他们确实悍勇,即便被两面夹击,仍迅速结成圆阵,弯刀如林,步步为营,竟将张世杰的官军暂时逼退了!
就在这时,西面土坡上传来一声清啸。那是宝刀出鞘的声音!
靖元动了!
金雁功全力施展,他从土坡上一跃而下,如一只巨鹰扑向猎场。十名全真弟子紧随其后,剑光如练,直插蒙古兵圆阵的核心。
狂风刀法,在夜色中绽放。
靖元杀入阵中,快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阵风。他的刀光所到之处,蒙古兵的弯刀纷纷脱手,手腕被震裂,惨叫连连。金雁功让他身形飘忽,明明一刀从正面劈来,下一个瞬间人已到了侧面,第二刀从根本不可能的角度斩出。
那个架势,正如李太白诗中所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个蒙古百夫长挥刀迎战,只接了靖元三刀——第一刀震飞了他的弯刀,第二刀挑飞了他的头盔,第三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百夫长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靖元的狂风刀法,攻势如死神天降,将侵略者的抵抗彻底瓦解!
木易子带着两名全真弟子摆出阵法也是大杀四方,有七进七出之势!
木清子带着两人冲到百姓围栏前,挥剑斩断绳索,大声道:“乡亲们别怕,往南跑!湖上有船接应!”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哭声震天,搀老扶幼,跌跌撞撞地朝南边跑去。
蒙古兵见百姓跑了,急了眼,拼命想突围去追。但全真弟子的剑阵像一堵墙,死死封住了营门。天罡北斗阵虽只有木华子组织,但其他三名弟子配合默契,剑光交错,蒙古兵冲一次被逼退一次,地上留下七八具尸体。
文天祥带着后续力量支援营门,彻底将蒙古人分割包围,刘靖元命部下放开一道口子,让蒙古人往外冲,木清子惊了。
“掌教,这样蒙古人会逃的!”
“放心,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果然,蒙古人看见前方出现一道口子,纷纷丧失了做困兽之斗的意志,拼命向生的方向狂奔。
“围三缺一,驷儿这孩子好耍子!”
张世杰由衷赞叹,默契地在蒙古人两侧猛攻!
一时间,中国军人的喊杀声,鞑子兵的惨叫声,刀剑的碰撞声,烈焰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蒙古兵被张世杰的长剑刺穿胸口,噗通倒地时,黄石渡恢复了寂静。篝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满地的兵器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三百多名百姓全部获救,无一伤亡。
赵老六带着五湖帮的汉子们搬运战利品——蒙古兵的粮食、兵器、马匹,足足装了三船。十二匹汗血马毫发无伤,被张世杰的官军牵到一边,打着响鼻。
靖元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刀法虽然凌厉,但全力施展之下,内力消耗巨大。
木清子看着浑身浴血,筋疲力尽的掌教刘靖元,轻轻递过去一壶水。
“掌教,来。”
他灌了半壶,剩下的浇在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滴落,混着血和汗。这一切,木清子尽收眼底。
张世杰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他,大笑道:“驷儿,你这一身本事,比你爹强十倍!”
靖元苦笑道:“大哥,您的剑法也一点没落下。”
文天祥从岸边走来,衣袍上又添了新血,但精神奕奕,笑道:“张将军,刘协统,咱们回鄱阳湖去!今晚不醉不归!”
篝火重新燃起,这回是在鄱阳湖畔的一片沙洲上。
赵老六把五湖帮的看家本事拿了出来——烤全羊、清蒸鲥鱼、酒糟螃蟹,摆了满满三大桌。全真弟子、五湖帮众、张世杰的官军,济济一堂,喝酒吃肉,划拳行令,热闹得像过年。
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宴会过后,靖元、张世杰、文天祥三人为本次行动中阵亡的十五位战士立了一座简坟。
“各位弟兄,你们是好样的,我张世杰今生能与你们一起杀敌,是我的福分。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能驱逐胡虏,护佑生民!”
三人眼含热泪送别了这些英灵,并且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文天祥正色道:“靖元兄,世杰兄,文某一生最敬重两种人——一种是读书明理、胸怀天下的士人;一种是披肝沥胆、舍生取义的豪杰。你们二位两者兼具,令人敬佩。文某不才,愿与二位结为异姓兄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靖元怔住了。他是江湖草莽,对方是状元及第、朝廷命官,竟主动提出结拜?他连忙推辞:“文先生,这怎么使得?您是进士出身,我不过是一介武夫……”
文天祥打断他:“靖元此言差矣。岳飞岳武穆也是武夫,谁人敢说他不配与文人为伍?国家有难,皆欲报国,岂分文武?你若推辞,便是看不起文某了。”
“哈哈哈哈哈,好!宋瑞兄说的是!”
张世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他先将酒倒在三个碗里,然后抽出匕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划,鲜血滴入碗中。
“驷儿,宋瑞兄,我可迫不及待想得到你们两位肝胆兄弟了!”张世杰端起血酒,目光深沉如渊,“我们三人,今日在此相聚,是缘,也是命。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有一句——从今往后,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的仇就是我的仇。同生共死,绝不食言。”
文天祥站起身,郑重地端起血酒,朗声道:“文天祥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有一颗心。这颗心,献给大宋,献给黎民。世杰兄,靖元兄,今日我文天祥与二位结为异姓兄弟,他日无论富贵贫贱、生死存亡,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靖元最后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碗。他望着张世杰——这个从风陵渡就失散了的故交;又望着文天祥——这个才认识一天却像认识了一辈子的书生。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感动,是热血,是一腔蓄势待发的孤勇。
“张大哥,宋瑞兄,我刘靖元是个孤儿,是义父郭大侠救了我,是全真教收留了我。今天,我又多了两位亲人。”
他将碗举过头顶,声音哽咽而坚定:“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刘靖元与张世杰、文天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山河不移,此志不休!”
三碗血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混着血腥味,顺着喉咙灌下去,像一把火烧过胸膛。
文天祥抹去嘴角的酒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湖面:“痛快!真痛快!以前我总瞧不起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觉得那是草莽。今天我才知道——草莽之中有真英雄,江湖之中有真道义!”
张世杰一拍大腿:“二弟,你说得太对了!来,再喝一碗!”
靖元端起酒碗,望着波光粼粼的鄱阳湖,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很多人——郭靖、黄蓉、郭襄、尹志平、木元子……还有那些牺牲在全真教的师兄弟们。
他想,他们应该会为他高兴吧。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靖元站起身,向张世杰和文天祥深深一揖。
“大哥,二哥,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张世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匹汗血马的缰绳塞进他手里。
文天祥也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塞给靖元:“三弟,这是为兄手书的《正气歌》草稿,你带在路上看。将来你我在襄阳重逢时,我再给你写一幅正式的。”
靖元接过书卷,小心收入怀中。
“临安的事办完了,速回襄阳。”张世杰说,“我在江淮,随时等你消息。”
文天祥补了一句:“贤弟,一路保重。下次见面,咱们再一起杀敌,把酒言欢!”
靖元翻身上马,十名全真弟子紧随其后。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张世杰和文天祥并肩站着,身后是波光万顷的鄱阳湖,头顶是璀璨的星河。
他把这幅画面刻进了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双腿一夹马腹,汗血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没入黎明前的夜色之中。身后,全真弟子的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
沙洲上,张世杰和文天祥目送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离去。
“贾似道权倾朝野,这次临安之行三弟可要小心啊。”
文天祥心中默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