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灵力叫醒的。不是声音,是一种轻微的重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了前臂的某个位置,压着皮肤往下坠。他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是深灰色的,他先没睁眼,先感觉了一下灵力停的位置——肘窝。到了。药师说的那个位置。他躺着没动,又闭了一会儿眼,用左手的手指按了一下肘窝内侧,灵力就在皮肤底下,薄薄的,稳稳的,像一滴水停在叶子上没有滚落。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肘窝,灵力在那里待着,一夜没有散,也没有再往上走,像是到了目的地就歇下了。
他洗漱完没有急着去找药师,而是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阿青已经来了,扫帚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慕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阿青扫帚没停,但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往下落在他的右手手肘上。“到了?”他问。慕辰把手肘抬起来给他看了一下,“今早到的。”阿青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边扫边说:“那你去找她吧。”慕辰说“嗯”,然后往药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阿青一眼,阿青还在扫他的地,没抬头。
药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响。药师正坐在桌前,手边没有石臼,桌面上摊着一块叠好的旧布。她抬起头来,视线先落到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在他的右手肘窝处停了一下。“到了?”她的语气和阿青一样,像是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会来,只是等一个确认。慕辰走进来,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药师没有马上看他的手,先把桌面上那块旧布翻开,里面露出一枚扁平的旧铁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她拿起铁片,轻轻托住他的右手腕,把他的前臂翻过来,让肘窝内侧朝上。她把铁片边缘贴在肘窝内侧的皮肤上,慕辰感觉到一丝凉意,然后灵力自己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引了一下,从肘窝往上走了一线,在铁片边缘贴过的地方停住了。
药师把铁片拿开,看了看他的肘窝内侧。“它认这枚铁片。”她把铁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以前让我收着的,说等你灵力走到肘窝的时候给你。我不记得这是什么东西上的,但既然它认你,你就留着。”慕辰伸手拿起铁片,拇指在边缘磨过的地方蹭了一下,触感光滑微凉。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字——“辰”。他的字。他把铁片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面。“我写了什么?”药师坐回凳子上,说:“你没写。你只说‘等我灵力走到肘窝的时候,把这个给我’。”慕辰握着铁片没说话,铁片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边缘被磨得非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久。
他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灵力停在肘窝处,没有散。他转了一下手腕,灵力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和手腕绑在一起了。他走回西厢房,把铁片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又握了一下,再放回去。他不知道这块铁片原本是哪里的,也不知道他三年前为什么要让药师在这个时候给他。但铁片握在手心的时候,灵力停得很稳,比刚才在药房的时候还要稳一些,像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地方。
下午他坐在廊下,右手摊在膝盖上,灵力停在肘窝处没有动。他又试了一次,想看看灵力能不能继续往上走,但它没有动,像是一口气走到了预定的地方就停了。他对着自己的手说:“你是要等铁片一起?”手没理他,但铁片确实在他手里。他想了想,把铁片握在左手里,右手继续摊着。灵力没有动,还是停在肘窝的位置,没往上走也没往下滑。
傍晚的时候白长老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药师把东西给你了?”他问。慕辰抬头看了看他,“你知道是什么?”白长老站在廊柱旁边,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肩膀上,他的白袍被晚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他说,“那是我帮你收着的东西。”慕辰问他:“那到底是什么?”白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慕辰握着铁片的左手上。“是你以前从笔杆上拆下来的。你把笔杆掰断成两截的时候,从其中一截的底部撬下来一块铁片,让我收着,说等你灵力走到肘窝的时候给你。”慕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铁片,边缘光滑微凉,尺寸和灵引笔的笔杆底部吻合。“拆下来的,”他重复了一遍,“我自己拆的。”
白长老没有再接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晚风吹过院子,廊下的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慕辰坐在廊下看着白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心里想的是:铁片是笔杆上拆下来的,他现在握着铁片灵力停在肘窝没有继续走,像是灵力在等一个指令,而这个指令被锁在了这块铁片里。他低头看了看铁片背面那个“辰”字——他自己刻的,刻完之后把它拆下来交给了白长老,然后让药师在灵力走到肘窝的时候还给他。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铁片和那半截灵引笔并排放在桌面上。铁片的边缘形状和笔杆底部的缺口大致吻合,尺寸对得上。他没有急着把它们拼回去,只是坐在桌前看着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段还没填上的空隙。灵力停在肘窝处,没有动。铁片和笔之间那截空缺,可能就是他下一步要填的东西。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