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右手是摊开的。放在枕边,掌心朝上,像是睡着的时候自己翻了个面。他躺着没动,先感觉了一下灵力还在,停在前臂中段靠上的位置,没散,没走,也没往回流,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被嵌进石头里的钉子。他又闭眼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慢慢坐起来。坐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前臂好一会儿,然后用左手按了一下灵力停住的位置,皮肤底下没有什么特殊的触感,但他知道它在。
下地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轻快感,像之前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的肩膀忽然松开了一点。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它自己往前走了,”他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报备,屋里只有他自己,所以这个“谁”大概是指他的手。手没理他。他洗漱完推门出去,院子里潮气很重,像是夜里下了露水。阿青已经在廊下扫地了,扫帚声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节奏固定。慕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不一样。”慕辰停住脚步,“哪不一样?”阿青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想了两秒才说:“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了。
上午他去了药房。药房的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日光,把桌面上的药瓶和干药材照出一层暖白色的边缘。药师正坐在矮凳上碾药,石臼里的声音不急不缓。慕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等她碾完一小轮才开口。“气走到前臂中段了,”他说,“早上起来发现它自己往前爬了一截。”药师的碾药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石臼放在腿上,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但不是看手心,是看他小臂的位置,像是能透过皮肤看到那团灵力的位置。“你动它了吗?”她问。慕辰说没动,早上起来就这样。药师点了点头,转过身子重新拿起石臼,开始碾第二轮药,边碾边说:“它认路。你不用替它找方向,它自己知道该往哪走。”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慕辰也没有再多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她碾药的动作节奏和之前一样平稳,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西厢房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右手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灵力停在前臂的某个位置,不发热,不跳动,只有一种薄薄的像纸片贴在上面的存在感,不算重但确实在。他进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没有刻意等气流来,只是让手自己待着。灵力开始动了,很慢,从停住的位置往上推了一小截。他感觉到它停在一个新位置,然后不动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找着了就歇下了。他等了一会儿,灵力没有继续走,也没有散。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日光从桌面上退走,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慕辰在桌前又坐了一个多时辰,灵力期间又动了一回,从上午停住的位置往上挪了一线,也就半指宽,挪完之后没有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臂,灵力停住的位置距离肘窝还有大约三指的距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它走到了肘窝,药师会让我做什么?”他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他现在回答不了,但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直觉——等它走到肘窝的时候,事情可能会开始不一样了。
晚饭阿青端来的。他把碗接过来的时候阿青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没怎么出来,”他说。慕辰端着碗说:“在练气。”阿青把托盘夹在胳膊底下,站着没有立刻走,顿了一下才说:“你以前练气的时候会坐在廊下练,说屋里闷。”慕辰拿着筷子停住了,“我以前坐在廊下练?”阿青说:“嗯。你说屋里闷,坐在外面气走得比较顺。”他说完就端着托盘走了,步子还是有点歪,比之前利落一些,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侧过头补了一句:“我记性比你好。”
慕辰端着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了想——如果阿青说的是真的,他以前练气的时候喜欢坐在外面,那他为什么现在一直都坐在屋里?可能因为屋里没人看见,也可能因为坐在屋里让他觉得更安全。他把碗放回桌上,没有急着吃,把椅子拉到了门外的廊下,坐下,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干土的气味。他闭眼等了一会儿,气流来得比屋里快,灵力停住的位置也比屋里更靠上一些,像是院子里那股风把气往上推了一截。“还真是。”他小声说了一句。灵力停在距离肘窝大约两指宽的地方,没有再动,但待得很稳。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灵力停着。
天黑之后他回到屋里,没有关门,门敞着,夜风能从廊下灌进来。他重新坐下来把右手摊开,灵力开始走了,从下午停住的位置往上推了一小段,停在了距离肘窝一指半左右的位置。他没有催它,灵力停住了就没有再动,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人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找着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前臂,然后说了句:“明天应该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