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白色的。他躺着没动,先感知了一下右手——手是摊开的,没握拳,掌心微微发着热,像刚松开一个暖了很久的东西。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颜色正常,不红不肿,就是单纯地比左手热一些。“还行,没烧坏。”他站起来推门出去透气,廊下没人,阿青还没来,院子里空空的,晨光正在从屋顶那边慢慢翻过来。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手心的温度在晨风里没散,像是已经在里面待住了。
回到屋里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练,先是发了会儿呆。他在想昨天晚上那团气停住的时候,他感觉到它不只是在“停”,像是在“找”。它停下来的位置不是他掌心中央,是偏左的,靠近小指那一侧。那个位置他摸了一下,正好是他那块旧茧的地方。“你认路是吧?”他低头看着手心,手没理他,但他觉得那个位置对得上。他以前握笔握了那么多年,那块茧的位置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印记。灵力自己找到了那里,停在了他以前最用力最习惯的地方。这让他觉得有点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失忆之后还认识他以前用过的那只手。
上午他正式坐下来试了一次。气流来的时候他没拦它,让它完整地流过一遍,然后等第二股。第二股来的时候他才动,用昨天最后那个方法——打开,等它自己进来。这一回灵力停住的位置还是偏左,还是那块茧的上方。停了多久他没数,因为一数就走神,他只是感觉它待了比昨天更久一些。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等,差点想去倒杯水。他把那个念头按住了,继续坐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团东西已经散了,留下比昨天更深一些的热度。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感觉到那层热度正在从掌心往手指的方向慢慢扩,像水从碗底往外渗。
他没急着再试第二回,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灵力停住之后往手指方向走——这个现象他不太确定是好是坏,只知道它存在,但他暂时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理。午饭前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专门盯着那股灵力,等它停住之后看着它怎么走。灵力停住之后先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茧上方的位置,然后大概过了二十息,它开始往小指的方向滑,不太明显,像是被什么很轻的力牵引着往那边拉了一点点。他顺着那个方向摸了摸自己的小指,皮肤表面和掌心的温度不一样,凉的。气往凉的地方走,像是在找热源。他把手攥成拳头,不让它继续滑,灵力在拳头里停了大概几息,然后散了。
下午他去找药师。走到药房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敲门,站了两秒,然后还是推了。药师正坐在矮凳上碾药,没有回头,石臼声一下一下的。“你来了。”她说。慕辰在门口站着,没进去,靠着门框问了她一件事:“气停在手心之后往小指方向走,正常吗?”药师的碾药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了。“往下走还是往上走?”她问。慕辰想了想说:“往下走。从掌心往指尖方向。”药师放下石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手的位置停了一下。“往下走是散的,”她说,“往上走才是收的。气如果往手指方向走,说明它没有真正停住,是在慢慢地漏出去。你试试让它停在掌心别往下走。”慕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怎么让它别往下走?”药师重新拿起石臼,“你自己想办法,我说的是方向,不是方法。”
他走回西厢房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句话。“方向不是方法”——意思就是告诉他问题在哪但不告诉他怎么解决。他进了屋关上门,对着自己的手说:“你就认这块地方是吧?”他想了想,没跟它较劲,既然它认那块地方,就在那块地方让它停,问题不在位置在方向——他得让灵力停住之后不再往指尖走。他重新坐下来试了几次,每次灵力都往小指方向滑,像水往低处流。他试过在灵力停住之后把手微微侧过来,让掌心略高一些,但灵力还是往下走,跟重力没关系。他试过在灵力停住之后用拇指轻轻压住茧的位置,灵力确实慢了一些,但拇指一松又开始往下滑了。“行吧,你挺执着的。”他对着手说了一句,然后停下来想了想。药师说方向不对,但他不知道什么方向算对,他只知道气在往下走,而它不该往下走。
晚饭阿青端来的,馒头咸菜加一碗粥。慕辰吃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方向的事,吃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阿青,你知不知道气停在手心之后往哪边走算正常?”阿青正在收托盘,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慕辰点了点头,“行,你忙你的。”阿青端着托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了一句:“但你以前教过我,灵力走向不对的时候先别想着让它改方向,先让它停够再说。停够了它自己会找方向。”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说了。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多留。慕辰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的方向,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馒头。他以前教过阿青灵力走向的事,他自己不记得了,但阿青记得。
天黑之后他关了窗,重新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让气流进来,先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先让它停够,”他对自己说,“停够了再说方向的事。”气流来的时候他没有拦它,也没有刻意迎接它,就是让它自然经过。第二股来的时候他打开了掌心的位置,和之前一样的做法。灵力停住了,还是偏左还是茧的上方。他没有去管它往哪走,也没有用拇指压着它不让它动。他只是让那只手自己待着,不做任何干预。灵力停了大概有一阵子,他开始感觉到它在那个位置上慢慢调整自己,像是本来就停在那里了,然后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稳当的位置,开始慢慢地往掌心的方向收,不是往小指滑,是往掌心中央的方向收拢,像一团散的线被慢慢拉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变化。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先停够了再说,停够了它自己会找方向。
他靠着椅背坐了好一会儿。灵力已经散了,但掌心的温度还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均匀——不是偏左的,是整只手掌都暖的。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然后把拳头慢慢握紧。阿青那句话他记住了,“以前教过他的”,他不记得了,但阿青没有忘。灵力今天晚上走对了一次方向。